結合著朱裳兒半夜在庫房鬼鬼祟祟的身影,孫游若有所思。
「裳兒。」孫游語氣篤定,「上月帳房盤帳,少了一把火銃,是你拿的吧?」
朱裳兒臉色一垮,她匆忙起身,也不急著否認,反而往馬車夾層一陣摸索,翻出一把烏黑鋥亮的火銃。
孫游拿過來一瞧,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裝線膛,扳機內扣,槍管也短了一截。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此物分明比火銃高明得多。
「這是哪弄的?」
朱裳兒絲毫不慌,笑得眉眼彎彎:「少爺莫慌,這是奴婢自己搗鼓的。」
「你做的?」孫游臉色怪異。
「奴婢自小就好擺弄這東西,庫房那把火銃,奴婢瞧著糙了些,便改了改想給少爺防身用。」朱裳兒說得情真意切,「沒想到剛改好,您就查出來了,還望少爺恕罪。」
嘴裡說是請罪,可朱裳兒卻是一副「快誇我」的眼神。
這可是她苦思冥想良久,才決定走的一步險棋。
朱裳兒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想讓孫游任由她擺布,自然要顯露自己的能力。
改造一個火銃,便是個很好的契機。
朱裳兒坦坦蕩蕩,絲毫不擔心會被拆穿。
因為她所改裝的火銃,可不是羊糞蛋子表面光,乃是貨真價實的先進產物。
改用撞針,加裝抽殼,槍機外置。
做完這些改裝,這杆火銃不敢說領先西方,但肯定是孫游這個京城落魄土著聞所未聞的寶貝。
如此一來,她也能更得孫游的信重與依仗——依賴是有慣性的,PUA更要慢慢來。
相較於朱裳兒,孫游想得就更簡單了:朱裳兒真是老鄉,還是個工科老鄉。
對槍械方面還研究頗深。
「有了這把火銃防身,我一個人速去速回,你不必跟著回京了,且留在承德吧。」孫游輕描淡寫。
「啊!」朱裳兒立時呆住,趕忙朝孫游提議,「少爺,走永和門吧。」
城門禁衛八旗多為肅順馬首是瞻,安德海秘密辦差,便是「做賊心虛」,也不會走正門。
孫游體虛氣短行路慢,說不準就能偶遇。
午夜,永和門。
高大城門下,僅有一隊禁衛八旗值班守夜,他們袒胸半露,打牌吃酒,累了倒頭就睡,醒了打道回府,全無半點紀律。
莫說巡夜站崗,喝醉酒不踹寡婦門就算是我大清精兵了。
咕、咕、咕!
幾聲鳥叫傳開,在寂靜黑夜極為刺耳,一個滿頭大汗的肥胖旗兵聽見,神色略微不自然。
他憤怒地扔下手裡的臭牌,嘴裡罵罵咧咧:「娘的,今晚手氣真爛,你們等著,老子解個手馬上轉運!」
說完,他便在同袍的鬨笑推搡中退出了牌桌。
越過一處塔樓,再拐個彎,旗兵一改方才的暴躁,反而對一道人影滿臉諂媚:
「小的問大人安好。」
「嗯,出城密道在哪,速速帶路。」安德海鼻孔朝天,十分倨傲。
旗兵前頭帶路,七拐八折,最後在一叢雜草前停步,他側過身子,給安德海讓出視線:「大人請。」
安德海撥開雜草一看,赫然有一處狗洞。
哪怕眉頭擰成了麻花,安德海還是罵罵咧咧鑽了進去,可千辛萬苦爬出狗洞,安德海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麻袋捂了頭。
牆內旗兵聽到動靜,全無意外之色:「你個絕戶的死太監,讓你跟老子擺譜!」
一通冷嘲熱諷,也不管安德海能不能聽見,旗兵朝狗洞撒了泡尿,便悠哉悠哉繼續賭錢去了。
安德海兩眼一抹黑,此時也慌了神:「哪位好漢別動手,咱有話好好說!」
話剛說完,一記悶棍就往安德海頭上招呼。
「你不說老子都忘了動手,老實點,再動還打!」
安德海哆哆嗦嗦,蹲在地上抽泣不止:「好漢說得有理,咱不動了,不動了!」
這時,只聽外頭有人吩咐。
「先打一頓殺威棒,不然不老實。」
「……」
話畢,安德海就被摁在了地上,哀嚎聲驚起四野。
良久,眼瞅著安德海有氣出沒氣進了,外頭才開始問話。
「說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德海早就想說了,只是現在才有機會。
「咱姓安名德海,宮裡的老太監,衝撞了貴人被攆出宮去,這才犯了宵禁把家還,奴家有些銀兩,還望好漢笑納,只求留咱一條賤命!」
什麼衝撞貴人,乃是蕭蘭兒和安德海合謀的藉口,只為了掩人耳目。
他星夜出宮,可是肩負了聯絡肅親王的歷史使命。
安德海一股腦把準備好的說辭全禿嚕出來,還摸索著什麼,顯然準備破財消災。
「哼!」
那人根本不搭理安德海,一記手刀奪過銀票,便喝令搜身。
安德海還沒站穩,又被一腳踹翻,倒在地上呻吟不止,求饒間,幾雙大手往身上遊走,將他抽絲剝繭。
透過月光,安德海看清了眼前人,錦衣華服,國字臉,鷹鉤鼻,八字鬍,這哪是什麼「好漢」,分明就是肅順。
事情敗露了……
他心頭猛地一沉。
「肅大爺,求您放小的一馬,小的真沒替西太后傳信……」
肅順根本不買帳,反而有些啼笑皆非,「本官說你是去傳信了嗎?」
安德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安德海涕泗橫流,「大爺,求您放我一馬……」
直到被扒得只剩褻褲,太監獨有的腌臢氣味沒了遮掩,熏得肅順直皺眉。
眼瞅著什麼也沒發現,肅順捂著鼻子冷哼一聲:「沉河。」
一聲令下,安德海又被套了麻袋,三名力士穩穩擒住,任他如何掙扎也無濟於事,被撲通一聲扔進了護城河。
安德海受辱的全過程,都讓躲在暗處的孫游親眼目睹,他又等了半刻鐘,直到肅順等人都沒了身影,這才看見安德海偷摸從河裡爬出來。
看著步履蹣跚又堅定向前的背影,孫游莫名有些佩服。
誰說壞人好當了?安德海為了成為日後青史留名的閹庶也很努力。
借著暗夜掩護,孫游一路尾隨,直到行至廣仁嶺。
眼見山林僻靜,四野無人,只有稀疏蟲聲作響,安德海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興許是壞人多磨,宮裡太監宮女眼中的活閻王,此時窘困非常。
他渾身濕透不說,腳底也早磨出血痕,整個人蓬頭垢面,活像一條路邊撿食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