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孫游頂著烈日進了宮。
「孫卿來了啊,且坐,且坐~」
見孫游進來,蕭蘭兒莫名有些心虛。
她堂堂太后,金口玉言,昨日信誓旦旦,要把孫德勝放出來效力。
可赦免的懿旨方才擬就,肅順便得了信兒,甚至連夜串聯群臣,趕在早朝上發難,搞得她很是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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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身邊怕是遍布肅順的眼線,否則一道連宮門都沒出的懿旨,他肅順何以未卜先知?
眼下蕭蘭兒誰也不信,她只信孫游。
還是孫游好啊,天生就和肅順有仇,便是不用拉攏也值得信用。
可眼下事敗,孫德勝還押在天牢里等死,蕭蘭兒著實過意不去,思來想去,都是該怎麼彌補孫游才是。
這可是她看好的得用之人,萬不可因此生了嫌隙。
「有件事可是辜負了孫卿。」蕭蘭兒斟酌著開口。
孫游一聽,便心知事成,可還是裝作一頭霧水:「太后此言可是折煞臣了,自古只有臣負君,萬沒有君負臣的道理。」
聞言,蕭蘭兒心頭一松,再看看孫游情真意切的臉,倒不似作偽,一時便有些動容。
孫卿,果然是個忠厚人吶~
「你父出獄一事,怕是要暫緩些時日了,事有變故,須得再議。」
這是好事啊,孫游心中一喜。
所謂事有變故,什麼變故他可一清二楚。
左右不過是肅順提前得了風聲,以有心算無心,拿太后的面子當鞋墊子使了唄。
這正合了孫游心意——狠狠打壓了太后,肅順便不至於再去收拾判了死刑的孫德勝。
雖然樂見其成,始作俑者孫游還是忙不迭彎腰:「這、這,臣遵旨。」
他踉蹌起身,搖搖欲墜。
戲要做全套,你不覺得自己委屈,又怎麼能讓別人共情。
瞪眼,咬牙,低頭,拉眼皮。
一套小動作行雲流水。
三分失落,六分難過,還有一分恰到好處的不甘。
微表情惟妙惟肖,竟似渾然天成。
活脫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仍強撐著不願叫人為難、只等事後獨自吞咽眼淚的老實模樣。
這作態,太后瞧著心疼,太監見了抹淚。
孫卿,真乃我之肱骨啊!
蕭蘭兒愈發慚愧,補償之意更甚。
「孫卿,你……」
「太后娘娘吩咐。」孫游垂首等著。
「肅逆勢大,本宮也只得暫避,昨日獻策之功,本宮記下了,日後你就是本宮麾下的鐵桿心腹!」
「聖明無過太后,臣殫精竭慮,有死而已!」諂媚不徹底,就是徹底不諂媚,反正不過嘴上功夫,也不用孫游割肉。
「好啊好啊!」蕭蘭兒撫掌稱善,而後朝安德海眼神示意。
安德海早有準備,見蕭蘭兒應允,便急匆匆趕去後室,捧出一方黃布。
「上諭……」
「欽奉聖母皇太后懿旨:民人孫游,診治有功,著加恩賞給六品頂戴,暫留太醫院聽用,以示優異。」
「欽此。」
……
又是一番勸慰和君臣相得,等孫游從宮裡出來,已經戴上了一頂圓檐頂珠暖帽,垂下的藍翎栩栩如生,一搖一晃煞是氣派。
戴了六品頂戴,不代表孫游就是正經的官了,沒糧沒俸祿沒官職,反倒是榮譽性質偏多。
賜頂戴花翎原先還是件稀奇事,可南方長毛一起,為了籌措軍費,朝廷早就開了捐納的口子。
多少巨賈富商交了錢就能戴上六品頂戴,孫游這頂雖然是太后賞的,但也沒比花錢買的貴重多少。
但好歹不是民人了不是?
也算是大有收穫。
「安公公,且留步吧。」
「欸,再送送,咱家就愛和孫大人說話~」
殿門外,安德海憨態可掬,全無半點西暖閣大宦的架子,讓辛者庫的太監宮女見了,怕不是要疑心安閻王著了魘。
孫游是個精明人,安德海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在宮中混跡多年,頭回見西太后如此重視一個外臣。
主要這外臣也確有幾分真本事——太后多年腿疾,太醫院都束手無策,偏生叫孫游治好了。
更要緊的是,據他近日琢磨,太后娘娘雖然淨說胡話,可膽子倒是愈發大了,訓斥小皇帝更是不留情面,似是欲要效仿武則天故事,那孫游豈不是……
安德海心裡的算盤撥得噼啪響,面上也愈發和氣:「孫小哥,日後你且歇息幾日罷,咱家要出趟遠門,怕是不能領你進宮了。」
孫游一個外臣,進宮易惹非議,平日都是安德海當聯絡員,給他戴頂紗帽領著進去。
明日後,他有外出的差事,與其讓孫游白跑一趟,倒不如順手賣個人情。
孰料就是他這一份善意,反倒苦了自己。
「哦,安公公何時能回?」孫游不動聲色,眼裡滿是關切。
「這個嘛……怕是要十天半個月。」安德海毫無防備,坦誠相告。
「好啊,安公公可要保證身體。」
「那是自然、自然。」
兩人又是一陣客套,方才擺手話別。
坐在馬車裡,孫游若有所思。
「十天半個月嘛……」
太監可沒有這麼長的年假,那只能是出公差。
巧了不是,承德到北京,來回也就是十天半個月。
便是咸豐帝出逃那會,兵荒馬亂之下,地方供應不及,金銀財寶糧草輜重堆起來,塞滿了百餘輛馬車,甚至還帶了二百多名戲班伶人,這樣的陣仗,也不過才堪堪走了八個日夜。
安德海若是輕車簡從,搞一出「千里走單騎」,十天半個月走一個來回綽綽有餘。
後世慈禧聯絡北京的恭親王的法子眾說紛紜,太監送信就是一說——莫非就是這一趟?
孫游敏銳嗅到了機會,這事要是摻和好了,便是一份現成的功績。
只是該怎麼摻和進去呢?
他這身子骨不堪折騰,拳腳更是稀鬆,若是遇上歹人,怕是連安德海也跑不過。
「裳兒,收拾好細軟,雇上幾個鏢丁,咱們回京一趟。」孫游吩咐。
雇上兩個鏢頭,再盯好安德海,他說不準能見機行事。
「少爺,您這幾日不用進宮嗎?」身為患難與共的美嬌娘,又是勵志拿捏孫游的「現代侍女」,朱裳兒素來沒大沒小,偏偏孫游也不在意什麼規矩,惹得她什麼都敢打聽。
孫游不以為意:「安公公有外派的差事,這十天半個月進不了宮,與其在這耗著,不如回京一趟。」
朱裳兒乖巧點頭,卻也在暗自思量。
安德海有外派的差事?
安德海本是太后跟前伺候的太監,而慈禧母族衰微,而今又在承德,在宮外哪有什麼人情往來。
那安德海做甚去了……
念頭流轉間,朱裳兒靈光乍現。
難不成……是跑北京聯絡恭親王去了?!
沒落格格出身,正兒八經的閹清餘孽,她對這段歷史的了解遠勝孫游。
朱裳兒小臉一喜,當即應下回京事宜:
「說來也是,您這幾日壓力太大啦,早該歇歇,奴婢今兒個就把家當收拾出來,明日一早就動身。」
嗯?
孫游先是欣慰,剛想調笑兩句,似又意識到什麼,臉色驟然一變,眼神也變得隱晦。
察覺到孫游異狀,朱裳兒也被嚇著了,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開口:
「少爺、您……」
自己是哪說錯話了嗎……
「無妨,不干你的事。」孫游意識到失態,連忙擺擺手,溫聲細語安撫朱裳兒。
朱裳兒雖說感覺莫名其妙,可她此刻滿腦子都是什麼時辰回京才能「偶遇」安公公這個香餑餑,因此終究也沒多想。
孫游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朱裳兒,心裡卻偷摸琢磨。
壓力太大了。
壓力這個詞……詞義轉移有這麼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