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賈珠在桌子上畫了一個陰陽魚。
「濂溪先生說,無極而太極,一動一靜,互為其根。」
「學生以為,理財之道同理,開源與節流,並非各執一端,猶如手心和手背哪個更重要,我亦答不出來。」
趙佶這才明白這個太極圖的意思,咂摸咂摸嘴,說道:「說的倒也有點意思。」
賈珠淡淡一笑,說道:「開源而不節流,那是王相公之道,最後便是窟窿越來越大,最終入不敷出;節流而不開源,那是司馬相公之路,最後是坐吃山空;」
趙煦想了想,便問道:「此番道理,難道袞袞諸公,都沒有看到,唯獨你賈公子看到了?」
「袞袞諸公自然都看到了,只不過囿於各種原因,不能明說罷了。」
「那你的辦法是什麼?」
賈珠微微一笑:「花錢!」
趙佶哈哈一笑,「淵存兄,你這話說的好沒道理,咱們討論了半天怎麼賺錢,怎麼又拐上花錢去了。」
「殿下說的花錢,那是消費型的花錢,雖然也能創造價值,但是僅僅你自己創造,那是有限的。」
「學生的辦法,是讓大雍上下都花錢,咱們抽取商稅,這是增收的法子。」
趙煦立刻搖搖頭。
「百姓們都去花錢,那麼錢從哪裡來?總不能憑空造出來吧。」
賈珠沒有立刻反駁他,而是指著整個房間說道:「且以吃飯為例。」
「假使這一頓飯,花了一百文錢。」
「那可不止一百文。」趙佶偷笑道。
賈珠沒有理他,繼續說道,「老闆需將這一百文發給上上下下的跑堂和師傅,去了一部分;」
「買肉買菜,買酒買米,又花了一部分;」
「暫且將剩下的稱之為利潤,歸了自己所有。」
趙煦點點頭,「不錯。」
「然而這些人拿了這些錢,若是消費出去,比如跑堂給自己買一身衣服,師傅給自己買身鞋子,如此布莊又得了一部分;」
「其餘的,如購買生豬,腳夫、豬戶便能得利;菜販、菜農得利.....這第二圈下來,便又有很多人賺了錢,得了實惠;」
「不僅如此,那些腳夫們、獵戶們還將繼續花銷下去,每花銷一層,國家便能收一筆稅款,最後的結局,只會讓這一百文,創造出遠高於其本身的價值。」
「而百姓的錢,就是這樣一點一點來的。」
賈珠雖然說了一個現代人都懂的常識,但是這種常識,對於古代人,一時半會是很難理解的。
特別是受到儒家教育薰陶、還沒有什麼社會經驗的兩個皇子,更是覺得這說法天方夜譚,緩了很久都沒反應過來。
「乖乖,咱花錢還是為了國家來著,那我以後可是要多花錢了。」
賈珠一口茶沒喝下去,全噴了出去,還好他反應及時,沒噴到趙煦臉上。
否則今日這個局,就完蛋了。
「咳咳,花錢是要有本金的,不能打欠條,更不能只拿而不掏錢,這反而就是害了國家了。」
「孤知道,這點道理還是懂得。」
賈珠心想,你懂?你要是懂,也不至於後來成了昏君了。
不行,找個機會要好好糾正一下趙佶的消費觀,若是歷史沒改變,他還是成了皇帝,那自己可就成了遺臭萬年的奸臣了。
趙煦雖然沒懂賈珠舉的例子,但是通過言談舉止,他能夠看出來,賈珠是有本事的,蘇軾那句精熟政務的評價,不像是空穴來風。
若說他比蔡卞、章惇要強,那是胡說了。
不過也不像是古板的舊黨一樣,反對新法。
「或許真是個能臣幹吏,猶未可知。」
其實,賈珠這裡故意誇大了王介甫的錯誤,沒辦法,他必須先讓趙煦相信自己有能力幫助他,換取自己度過眼前的難關。
至於以後行與不行,那只能說,要相信自己超越這個時代一千多年的學識,和古人的智慧了。
基於一個高尚的理由,當權者必須要學會撒謊,且必須做到面不改色。
賈珠覺得自己越來越像托洛茨基說的一樣了。
趙煦又問了他幾個問題,賈珠也儘量用他們能聽懂的話進行了解釋,只不過他也學識有限,沒辦法講得太透。
僅僅是如此,卻也足夠讓趙煦和趙佶驚嘆了。
戴權一言不發,全程看著賈珠侃侃而談,慢慢地讓皇帝和端王奉若上賓,心裡對賈珠也有些佩服。
「這個小子,肯定是猜到了官家的身份,才能說得如此精細。然而卻裝作無知,還如此沉穩,以後絕非池中之物。」
「看來以後,要和榮國公府多走動走動了。」
大相國寺。
皇家進寺廟上香,是有一套禮儀流程的,絕對不會像淑壽現在這樣,只選了兩個黃門跟著,穿著一套常服,恭恭敬敬地上香祈福。
她的旁邊跪著一個少婦,她穿著藕色的褙子,外面罩著一件玄青色的披風,捻著香,嘴裡念念有詞。
「...希望佛祖保佑我夫君賈珠度過艱難,弟子定然虔誠叩拜,日夜焚香禱告,再拜。」
說著,又是磕了下去。
「賈珠?莫非是今日六哥他們要見的那賈珠,這也太巧了。」
李紈拿起簽筒晃了晃,沒多久就掉出一個簽。
淑壽趁機瞥了一眼那簽子,只見上面寫著:雲開月初照寒江,一葉扁舟度渺茫。莫道風波今正急,回看已在碧霄旁。
李紈看到簽子的內容,高興得不得了。
她今日聽說賈珠要出門,便央著賈珠順路送她到大相國寺,自己要去替他求個簽。
賈珠勸她等著自己回來,李紈不想耽誤他的正事,便沒有同意。
「官人今日必然是有大事,我帶著素雲,定然無虞。」
「好吧,那我爭取早些回來陪你,反正左右也沒什麼事情找我。」
李紈心疼賈珠的落寞,便點頭應是。剛才上香的時候,她就祈禱賈珠早日度過難關,如今求了一支好簽,嘴角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她和素雲在相國寺轉了很久,每一間大殿都上了香,給了香油錢,最後才慢慢地走出相國寺。
淑壽跟著她走了一路,聽著她和素雲的對話,也確認了李紈口中的賈珠,就是趙煦出宮要見的人,立時來了興趣。
「也不知道那個賈珠有什麼本事,竟然能讓六哥出宮見他,今日非得瞧瞧不可。」
兩個小黃門都傻了。
「公主,咱們不是去瓦子聽戲嗎?」
「聽戲?聽戲哪有這有意思。」淑壽撇嘴說道
兩個小黃門還是理解不了尾隨人家有什麼樂趣,但是公主發話了,也只能跟上去。
直到眼看著李紈兩人上了一輛馬車,她才沒了興趣。
「無趣,咱們走吧。」說著,便準備去找瓦子聽戲去了。
就在這時,她突然看到,有兩個行蹤詭異的人,竟然也綴著李紈的馬車去了。
「難道,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