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樓,三層。
臨江的閣子窗戶敞開,一個俊俏的少年趴在窗子上,看著窗外汴河上漕船往來,船工的號子悠揚渺遠。
樊樓下的大道上,賣肉的劉屠戶砰砰砸著骨頭,手下的夥計用荷葉包了牛肉,遞給窗口的娘子,朝著後面喊道:「下個嘞!」
少年撅著嘴,纖細的手指玩弄著一隻竹筷,時不時放進嘴裡,嗪著在嘴裡嚼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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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實在是看得不耐煩了,便轉頭對桌子旁的趙煦說道:「六哥,你等的那個叫賈什麼的,什麼時候來?」
趙煦一杯茶還沒進嘴,被她問道,便笑著說:「十一哥去喊了,想必這就到了,三姐可是急了?」
淑壽公主生氣地坐回到位置上,兩肩一塌,毫無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撅著嘴嘟囔道:「說好的今日去大相國寺給太皇太后祈福,眼看著就到晌午了,還不見動身。」
戴權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遞過去一杯烏梅飲子,推了推面前的曹婆婆肉餅,陪著笑說道:「公主不用擔心,時間還早的很。」
淑壽用筷子敲著桌面,了無生趣地說道:「人家還想去瓦子裡聽戲呢。」
趙煦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道:「要不,三姐你先去,反正這個賈珠,你見與不見,都無妨。」
淑壽一聽,眼前一亮,立刻來了精神,換了一張笑臉道:「當真?」
「那是自然。」
「行,那我先去,咱們待會相國寺見。」說罷,就要動身,趙煦趕緊拉住她,「可別誤了回宮的時辰,太后那邊我可吃不起打。」
「記得了,休要聒噪。」說著,抽出袖子,帶著兩個黃門就下樓去了。
她這邊剛下了樊樓,就見趙佶帶著一個和自己年歲相仿的青年走了進來。
看樣子倒是清秀的緊,卻也只是如此,她也來不及打招呼,喊了一輛馬車,就往相國寺去了。
賈珠收到趙佶的邀請,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幾分
這幾天,來賈府勸賈政和賈珠的人絡繹不絕,都是勸著捨棄賈珠這個監元,拯救整個鄉試考生。
舊黨這群人雖說食古不化,這善於妥協的本事卻是天下一等一的。
這讓賈珠對他們難得有好感,若非賈家臉上貼著舊黨的標籤,他都想去和蔡卞講和了。
眼看著舊黨這邊要拋棄自己,新黨也和自己不對付,他只能選擇鋌而走險。
「為了一個高尚的理由,行使一些不光彩的手段,這叫趨利避害。」
秉持著這樣一個自我安慰的理由,賈珠捏著鼻子去找趙佶,請他將蘇軾寫的兩幅字畫帶到宮中,讓趙煦看到就好。
趙佶少年心性,沒這麼多心眼,只覺得幫了賈珠,以後能請這個傢伙幫忙看看字畫,這買賣也不虧。
同時,他也好奇,賈珠到底能不能絕地翻盤。
沒想到,趙煦看了自己和蘇軾的字畫之後,竟然決定親自見賈珠。
只不過要私下見面,不能引起別人注意,這才有了今天這場酒宴。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閣子,賈珠搭眼就看到了一個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少年人,旁邊站著一個白面無須的中年人。
少年嘴唇略薄,面色白皙,略無血色,一看就有點久病之兆。
「莫非這就是趙煦?這可不是長壽之像啊。」賈珠嘀咕道。
「淵存,這位是我的一位堂兄。堂兄,這就是您心心念念的賈珠賈淵存。」
趙煦也打量了賈珠半晌,看著對方比自己也大不了幾歲,立刻皺起了眉頭。
「難怪楊畏說蘇軾任人唯親,這賈珠比我大不了多少,若說政務精熟,那絕對是吹牛了。」
心下這麼想著,還是拱手說道:「淵存兄,請坐。」
「不敢。」回了一禮,便在趙煦面前坐下。
三個人剛開始也只談些風花雪雨之事,直到幾杯米酒下肚,趙煦才問道。
「朕...禎曾見過蘇學士,聽蘇學士對淵存兄讚賞不已,今日適逢其會,也不免討教一二。」
賈珠暗暗一笑,果然是趙煦本人,這一著急,差點暴露了真是身份。他便心道:正戲來了。
「不敢,不過是鄉野村夫之語,怕污了聖聽。」
趙煦也不管他自謙,便問道:「某雖是閒散皇族,卻依然憂心國事,如今國事反覆,某也是心憂如焚啊。」
賈珠淡淡一笑,「其實如王相公《本朝百年無事札子》所言,當時乃是大有為之時,學生不揣淺陋,也藉此說之,此時亦可算是大有為之時也。」
趙煦眼前一亮,沒想到這個賈珠竟然這麼評價自己。
他淡淡看了一眼趙佶,莫不是他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趙佶感受到了他的質疑,微不可覺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淵存所謂的大有為之時,當是如何?」
「殿下身在宮中,當比在下清楚,如今天子雖垂拱而治,但卻觀政多年,頗有心得。正是這種洞若觀火的姿態,更能看清楚天下之弊病。」
「學生猜測,當今官家欲效仿武王、成王,廣大先帝之遺政,改立新法,此乃大周之所以奠基,而大雍之所以興盛之始也。」
周文王和周武王都是儒家推崇的兩個明君,賈珠用這一對來比附趙煦和神宗,不得不說戳到了趙煦的軟肋。
趙煦對賈珠的觀感改變了許多。
「然而朝中諸位重臣,如范純仁、呂大防等,皆言新法不合時宜,傷民害民,某亦聽說,保甲免役之法,害民多矣,青苗法更是禍害無窮,汝以為如何?」
賈珠畢竟前世在大學混過的,沒少在網上鍵政,這種知識他也不是小白。
「殿下以為,為何王相公出外時,試行之法皆善,朝廷上下皆言今之聖人,而當他進了中樞,開始變法之後,便又哀鴻遍野?」
趙煦眼前一亮,這個問題他還真想過。
但是給他解釋的人都是舊黨中人,其中很多是對王安石的個人評價,毫無價值,沒想到賈珠竟然主動提出來了。
「敢聽淵存兄高論。」
「不敢,我姑妄說之,殿下姑妄聽之。」
趙煦點了點頭。
「其一,新法在一路得利,在另外一路就未必合適,是以如何因地制宜,才是新法實施之根本。不能因著南方水稻產量極高,便讓北方鑿河修田,也種水稻。」
趙煦點了點頭,覺得這話說的沒錯。
「其二,朝廷推行新法,自然要考察官員政績,而為了政績,便有了攀比之風,於是強行攤派之風就盛行了。」
「原來如此。」
「在下一直覺得,所謂奸臣,非是個人所致,而是制度使然。是制度造就了奸臣,而非是奸臣創造了制度,是以新法本身無錯,而在錯誤的執行之上。」
「三來,司馬相公重節流,王相公重開源,二人在理財之上各執一端,自然無法共同處事。」
聽賈珠說到這裡,趙煦不由得問道:「那淵存兄覺得,這理財之事,是開源重要,還是節流重要?」
賈珠想了想,沒有多說,而是將手指探入眼前的茶杯中。
趙佶和趙煦面面相覷,不知道他打的什麼啞謎。
沒多久,賈珠趁著茶水,在桌子上畫了一個圖形,然後指了指,淡淡一笑:「此乃理財之道也。」
兩人看了一會,還是趙煦首先「呀」了一聲,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