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開始各自散去,呂大防等人走過賈珠身邊的時候,向他投來讚許的目光。
范純仁甚至還走到賈珠面前,勉勵他努力進學,莫要被他人打擾。
等所有人都散去之後,賈珠才默默上馬回城。
拜師蘇軾,是他不得已的選擇。
如今他已經被新黨盯上,自己什麼根基都沒有,開國勛貴之後,舊黨子弟,都像是枷鎖一般將他套牢了。
在這個時候,與其狡辯,反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認,這樣一來,將來自己受難,舊黨肯定不會見死不救。
蘇軾名氣大,在文壇名望夠高,門下弟子在文壇中享有盛名,自己如果想要積累足夠的聲望,掛靠蘇門是最好的打算。
蜀黨在舊黨中屬於走中間路線的溫和派,不像洛黨那樣陳舊古板,也不像朔黨那樣作風強硬,這都給了他靈活應變的機會。
但是這些,還遠遠不夠,現在最迫切的,還是要保住自己的監元之位,無論如何,都要順利的參加接下來的考試!
第二日,賈珠便約了張華見面。
「大哥哥,好久不見,」張華一進門,就給賈珠行了一禮,「多虧了大哥哥告知,小弟才知道二姐回來了,這頓酒,算小弟的了。」
賈珠將他扶到了桌面,笑著說道:「大可不必。只是以後待二姐好點便是。」
張華聽到這裡,深深嘆了一口氣,「唉,大哥哥休提了。」
「怎麼?」
「或許是我扔下她不管不顧,惹了二姐抱怨,自從回來之後,都未曾見過我了。」
賈珠一怔,沒想到尤二姐還真的說道做到,真的不打算和張華來往了。
他裝作不知,夾了一口菜,說道:「這件事情倒也的確是兄弟的不是,不過,要不,兄弟再另選他人?」
「大哥哥有所不知,咱們做皇糧莊頭的,看似風光,實際就是個下人,替王爺跑跑腿,做點...生意。在外面,別人也瞧不起。」
「二姐的生父,和我的父親都是皇糧莊頭,不然,兩家也不會結成親家,在咱們這個地位上,也屬於門當戶對了。」
「哦,原來如此。」賈珠點點頭,「但是為兄還是要勸你一句,這女人心一旦變了,可不易更改。」
張華點了點頭,突然臉色一變,眼睛裡凶光一閃,「無妨,她若是真的悔婚,大不了兄弟鋌而走險一次。」
賈珠聞言心裡一突,心想要是真的逼急了,搞不好這張華會做出什麼事情,急忙勸阻道:「何必如此?多買點好東西,哄哄就是。」
張華也反應過來,又換上一副笑容,趕緊稱是。
兩人又推杯換盞了幾次,才進入正題。
「大哥哥的意思是,您要見我家王爺。」
賈珠點點頭,「沒錯。」
張華沉吟了一陣,說道:「此事並非不可行,但是您這個身份似乎有些敏感。」
他是榮國府的子弟,和端王結交,的確有些風險。
「沒關係,你只說我是蘇學士弟子,拜會王爺即可。」
張華眼前一亮,對啊,坊間都傳賈珠成了蘇軾的弟子,蘇軾是大雍有名的書畫大家,端王召見,也說得過去。
「既然如此,此事就容易的多了。不過,大哥哥要準備點丹青書畫之類,或者奇技淫巧之物,否則見了王爺,沒什麼東西拿出來,也是無用的。」
「這個放心,我自有辦法。」
「好,此事便交給兄弟,大哥哥等我消息便是。」
三天之後,張華便托人捎來消息,說端王答應見他,賈珠便收拾起東西,去了端王府。
跟門子通報一聲,便有人引著他進了內院,拐過長廊,穿過園子,沒多久,就到了一間書房。
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迎面是一扇六開的烏木大屏風,屏風中心嵌著大理石板。
繞過屏風,才見四面大牆刷了素白的牆灰,靠南是一溜長窗大開著,光線正穿過窗戶,照射進來。
窗戶下面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書案,書案上鋪著雪白的宣紙,兩塊雕刻成臥鹿的漢白玉鎮紙壓在上面。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正站在書案前,手裡擎著一管紫毫筆,正臨著一張帖子。
「莫出聲。」領他來的管事囑咐道。
張華的身份,是沒資格進來的,他也是拖了王府的管事,才給張華謀了這個機會,賈珠自然言聽計從。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少年才放下筆,端起剛剛寫完的帖子,看了半晌,不住的搖頭。
管事見他寫完,這才笑嘻嘻的迎了上去,「王爺這字寫的真好,不如賞給老奴吧。」
少年轉過身,眉頭緊皺,「不知道為何,這薛曜的字我也是臨摹過多次了,卻總是覺得缺點東西,卻又不知道是什麼,真真讓人生氣。」
正自懊惱,便聽有人說道:「薛曜雖然學的是褚遂良,但是用筆細勁,結體疏朗,瘦硬有神,比之褚書更加險勁,這便落了下乘。」
少年聽到有人點評薛曜的字體,忍不住看了賈珠兩眼,便問道:「你說的倒也不錯,只不過正是這種用筆細勁,結構疏朗之處,才吸引孤。」
賈珠淡淡一笑,「字體之變化,除了強調筆法,更要講求結構和美感,若是只追求筆法,無非就是模仿前人,毫無新意,若是想追究極致,便要在這結構和美感上下點功夫。」
少年聽了賈珠的話,眼前一亮,似乎腦海中靈光一閃。他快步走到賈珠面前,笑著說道:「你這話說的對極,自古能開宗立派者,必然要兼取各家所長,方能獨樹一幟。」
說完,上下打量了一番賈珠,便問道:「你是何人?」
賈珠正要回話,旁邊的管事趕緊接過話頭,說道:「王爺,您這是忙忘了,這不是蘇學士的弟子,榮國公府的賈相公嗎?」
「賈公子?哪個賈公子?」趙佶擰著眉,還是沒有印象。
「就是張華那小子給您送來的蘇學士在揚州寫的字畫,那首詞的作者就是眼前的賈相公,您當時就說,讓張華將他邀來,您好見識見識呢。」
管事這麼一說,趙佶反應過來了,高興的指著賈珠說道:「孤想起來了,是那首《揚州慢》對吧,不錯,蘇學士的字不錯,你的這首詞也不錯。」
「沒想到你不但詞寫的好,書法一道也有造詣,來來來,給我指點指點。」說著,拉起賈珠走到書案前,就要讓他寫字。
賈珠雖然兩世為人,但是於書法一道,造詣有限,哪怕是原主,也不過說得過去罷了。
但是他前世旅遊的時候,曾經聽導遊講過這瘦金體的來歷,這才敢大著膽子,來見趙佶。
「學生哪有什麼造詣,只不過見的多了,有些簡陋的揣測罷了。」
「那也無妨,你且說說。」
賈珠指著趙佶的字體說到:「薛曜的字筆法不錯,但是這種筆法,過於瘦弱,而缺少了美感,殿下這字體若想補救,只能從這裡著手。」
趙佶微不可覺的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我之前也覺得,這字體雖好,卻是乾瘦起來,又沒有了靈氣,卻也不知道如何補救,按照你的說法,的確如是。」
「那你覺得,該如何補救才是?」
「本朝就有一位書法大家,字體也有些骨感,更重要的是,其書法將工筆畫的用筆融入書法,獨樹一幟,殿下若是能將這兩種方式融合在一起,想必也能創製出獨一無二的字體。」
趙佶本身就極愛丹青,聽到賈珠說完,立刻就想到了他說的是誰了。
「你說的是黃庭堅!」
「不錯。」賈珠點頭道,說著,便取出一本《松風閣詩帖》,遞到趙佶面前。這是他在揚州時,蘇軾送給他的禮物,他自己學了很久都不得其法,這下正好轉給了趙佶。
趙佶捧著書愛不釋手,接連翻了好幾遍,大呼「極好」,邀著賈珠到了桌前坐下,談論了起來。聽說蘇軾已經收了賈珠為徒,便對賈珠又喜愛了幾分。
談論了一會,趙佶才笑著說道:「你今日前來,不會只是為了送這本字帖吧。」
賈珠這才起身,說道:「實不相瞞,實在是有事拜託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