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瞻此去，朝中又失一內援，國事如此，我等又該如何自處？」范純仁站在眾人的前面，看著蘇軾，不由得苦笑道。
朝中諸人里，蘇軾和范純仁對新法的態度差不多，皆認為新法若有可取之處，便用之，不可取之處，便廢之。
由是兩人的境遇也基本相同，司馬光在時，兩人皆不得討好，王安石上位，亦對兩人沒什麼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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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同的是，范純仁的父親范文正公名氣太大，范純仁本人又是極為方正之人，這才比蘇軾的境遇好一點。
蘇軾的離開，的確讓范純仁有兔死狐悲之感。
「相公勿要如此，太皇太后叮囑仍在，望相公以國事為重，莫要寒了人心。」蘇軾趕緊勸這位老友。
范純仁只能報以苦笑，看他心思，的確有了外放之心。
呂大防、李格非等人也是心有戚戚，臉色凝重。
賈珠站在眾人的最後，將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在眼底。
除了蘇軾之外，包括李格非在內國子監直講、博士都已被免職，並根據蔡卞的建議，任用陳瓘、薛昂、林自等人擔任博士。
這些人一上任，就阻止元祐之學在監內學習，重提《三經新義》作為教材，推行王安石在世時的「一道德」準則，聲援朝中的新黨。
這些舉動惹怒了太學學生，學生們群情激奮，誓要叩闕上書，反對新法。
這不是太學學生第一次做出如此出格之舉，王安石當政時期，就引發過一次這樣的太學生叩闕事件，當時驚動神宗和太皇太后，以至於太皇太后和太后向神宗哭訴，逼迫王安石出外。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先是李守中外任南京國子監祭酒，蔡卞以中書舍人權提舉國子監事的身份，暫時控制了國子監的管理工作。
其次，他向趙煦建議的重開舍試之事懸而未決，導致通過舍試的舉子不敢輕舉妄動。
種種原因，導致叩闕之事不了了之。可見蔡卞此人，權謀之高，在眾舊黨之上。
作為舊黨靠山的太皇太后，也數次陷入昏迷，金吉甫已經想盡了所有辦法，已然無力回天。他稟告趙煦，宜早做準備，估計就在這一兩日了。
一時之間，舊黨的前途風雨飄搖，眼看就要陷入谷底了。
另外，蘇軾出外，向趙煦面辭，趙煦竟然不見，這不的不給眾人暗淡的前途，又蒙上了巨大的陰影。
賈珠也能感受到，這些也波及到了他自己。
由於蘇軾在趙煦面前提起賈珠，導致這位新科監元已然被新黨盯上了，他們甚至放出話來，要麼重開舍試，讓賈珠無法通過；要麼就在殿試上黜落他，讓他科舉無望。
這使得曾經在各種文會上大出風頭，人人稱頌的新科監元，成為了無人敢邀請的燙手山芋，前來拜會他的同窗越來越少，唯恐牽涉到了自己。
也就呂頤浩等人還記得賈珠，時不時的上門和他切磋制藝，為他助力，可是眼看著新黨就要上台了，幾人也不的不覺得，賈珠說不得會折戟本科了。
就連賈政都動搖了讓賈珠繼續科舉的心思，他甚至說：「其實蔭封一路，也並非壞事。」這讓賈珠哭笑不得，能讓賈政都動搖這個心思，可見他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李紈也看得出來賈珠最近的變化，他總是看著書，就莫名其妙的發呆，就是喊他也沒個支應。
李守中剛剛離開神京，已經讓李紈難過不已，看到賈珠像換了一個人的樣子，也只能放下自己的心情，打起精神讓賈珠寬心。
所有人都在等著賈珠自己認輸，除了賈珠自己。
蘇軾一一和眾人分別，最後才走到賈珠面前。
看著眼前這個青年，不過十九歲的年紀，卻在揚州和他一見如故，親稱他為小友。
他親自教授他考試的策論文章如何寫作，提升了他的文章水平，也多次在不同的場合替賈珠宣傳。
只是沒想到，自己的舉薦讓賈珠陷入了如此困境，此刻面對賈珠，蘇軾也頗有些愧疚。
「我以為今日會見不到小友才是。」蘇軾苦笑道，「還想著經此一別，不知道何時才能與小友再見，天意人事，自來難以捉摸。」
賈珠淡淡一笑，拱手行禮，「若非學士教導，學生不會有如此進步，此前一直未曾拜師，若是學士不棄，今日便簡單行拜師之禮了。」
說罷，雙膝跪地，恭恭敬敬的三叩首，從懷裡掏出一份拜師帖，還有一袋錢作為束脩禮，雙手越過頭頂，呈到蘇軾面前。
這一變故讓所有人都臉色一變，驚訝的看著跪在地上的賈珠。
以他此時此刻的窘境，不能不說和蘇軾有莫大的關係，他本該對蘇軾有所怨懟才是。
可是偏偏，他不但選擇了來為蘇軾送行，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拜蘇軾為師。
要知道，送行人里還有幾個新黨的官員，他們要是將賈珠今日之舉傳到蔡卞耳朵里，賈珠的前途就徹底斷送了。
舊黨眾人，紛紛為賈珠此舉叫好，認為此子有如此風度，未必不會成為舊黨的政治新星。
而新黨眾人則是心中冷笑，已經想著怎麼找他的麻煩了。
賈珠怡然不懼，正色說道：「還望學士收在下為徒。」
蘇軾看著賈珠這番虔誠的樣子，也是一愣，旋即苦笑：「這又是何故，與我糾纏，未必對你有益。」
「師恩在上，無論如何，這份關係已然公知天下，學生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但求無愧於心罷了。」
蘇軾激動的看著賈珠，拍掌笑道：「好一個但求無愧於心，我能在此時還能收到如此一個才華橫溢的弟子，也算是天賜之舉。」
說罷，接過了拜師帖和束脩，說道：「你既已入我門下，當以心存大義，匡扶社稷為己任，你尚未冠禮，我先賜汝一字，作為勉勵。」
「請老師賜字。」
蘇軾思慮一陣，開口說道：「荀子曰，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珠在淵而生輝，你既叫賈珠，字就取淵存吧。」
「謝先生賜字。」
「起來吧。」蘇軾將他扶了起來，再次叮囑道：「無論發生何事，都要以舉業為重，不到最後一刻，萬沒有放棄之理。」
賈珠重重的點了點頭。
蘇軾朝著身後的蘇迨招了招手，蘇迨會意，從行囊中掏出兩本書交到賈珠手裡。
「這兩本，一本是我編輯的歷年文墨選覽，匯集的是歷屆考生中的策論名篇，時時誦讀，當大有裨益。」
賈珠鄭重的接過來，翻開之後，果然是用楷書，抄錄的歷屆學生文墨中的佳作名篇。
既有蘇軾擔任考官時的考生文章，亦有蘇軾的老師歐陽修擔任考官時，選取的佳作名篇，甚至很多都做了批註和說明！
這類圖書坊間也有賣的，並不稀奇，但是能夠經過蘇軾嚴選的，卻僅此一部，不得不說，這就省去了賈珠屎里淘金的麻煩。
「這第二本，是我門下弟子及好友，撰寫的一些經義文章輯錄，你一併拿去觀覽吧。」
賈珠翻開書，迎面第一篇是黃庭堅的《自靖人自獻於先王》。
宋代經義，也分成冒、原、講、證、結五個部分，而黃庭堅的經義，完全符合這五個結構，層次分明，且多用散句破題，讀之如玉露瓊漿，酣暢淋漓，被稱之為簡重典古，爭相效仿學習。
蘇軾給賈珠的這部書，不但收錄了黃庭堅的經義文章，包括蘇軾在內的張耒、李格非等進士及第者的文章亦有收錄。
可以說，這兩本書，就是科舉考生的葵花寶典，不用自宮，就能獨步武林。
看著蘇軾如此順暢的掏出這兩本書，想來是早就準備好給他了，即便賈珠不拜師，也早晚會拿給他。
心裡更是對蘇軾感激不已。
「好了，天色不早了，子瞻這就拜別諸位了，從此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說罷，向眾人揮手之後，上了馬車，踏上了北去的官道。
只留下眾人，各懷心思，看著車隊消失在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