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蔡中書所言,似乎危言聳聽。」呂大防出列道,「不過是幾個太學生胡鬧而已,何來攀誣先帝之說?」
「微臣不贊同宰相的話,編排前任宰相,否定新法,就是否定先帝的偉業,這還不算是攀誣先帝嗎?」
「元度,新法之好壞,已有定論,還要再做翻覆之論嗎?」
蔡卞不和范純仁糾纏,而是轉向趙煦,「陛下,眾所周知,先帝在時,和王相公君臣相得,以至國庫充盈,武德充沛,此盛世皆是新法之功,望陛下明鑑。」
「陛下,新法擾民,已經無可辯駁,司馬相公廢除新法,方才讓民力有所喘息。即便如此,連年天災人禍,依然無可抵禦,這亦是新法之過,請陛下三思。」
趙煦看著范純仁和蔡卞,誰都不肯相讓,眉頭微不可覺的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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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帝王,最大的功業就是開疆拓土,名垂青史。放在大雍身上,就是觀兵西夏,馬踏遼邦,建立太祖太宗都沒辦法完成的偉業。
先帝神宗在位的時候,就希望獲得這樣的成就,希望成為大雍歷史上僅次於太祖太宗的帝王。
而在新黨的幫助下,他也差點完成了打敗西夏,可惜用功敗垂成,英年早逝。
現在論到他趙煦當皇帝了,自然也要繼承先帝的遺志,完成未盡的事業。
而能幫助他完成這一希望的,只能是新法。
更何況,他早就聽夠了這些舊黨大臣的忠言,看夠了他們的屁股!
「蔡卿,你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此話一出,呂大防等人表情為之一凝,轉身看向蔡卞。
蔡卞見問他如何處理,心中大喜,這說明趙煦是偏向他的,
「臣以為,當治罪太學生胡安國、葉開世、嚴原昭等人,盡復新法。」
葉開世、嚴原昭就是創作編排王安石段子的太學生,在說書人被皇城司抓捕後,很快就招供了。
至於胡安國,好不容易被范純仁救了回來,這次又被蔡卞提了出來。顯然他覺得,釋放胡安國,給了舊黨希望,讓他們覺得蔡卞徒有其表。
更大膽的是,蔡卞竟然直接提出了恢復新法的意見,這讓呂大防等人猝不及防。
范純仁:「陛下,胡安國已經得到陛下詔命開釋,況且與本案無關,豈可再度關押,此乃朝令夕改!」
蘇軾:「學生言論失當,不應入罪,勸誡即可,否則有違祖制。陛下慎重。」
呂大防:「新法未見其功,先見其弊,況且聖佑以來,新法盡廢,民力思歸,斷不能再開是非之門。」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各自側重不同。
這就是蔡卞的策略,一口氣提出舊黨關心的三個問題,分散三人的注意力,讓他們形不成合力。
這樣,哪怕自己提出的意見只有一條能夠獲得通過,在這一番較量中,自己也就占了上風。
面對范純仁三人提出的反駁,又勾起了趙煦小時候,被舊黨眾人聯袂教育的回憶。
「胡安國之事就不要再提了,朕既已同意放他,金口玉言,便無所更改。」
范純仁聽了鬆了一口氣,好不容易贏回來的結果,終於算是保住了。
接下來,趙煦話鋒一轉,面顯冷峻,
「但是,葉開世、嚴原昭等學子,編排前朝宰相,侮辱大臣,屬實罪不可恕,責令其從太學退學。」
三舍法下,所有學子必須從太學入學,參加考試,讓這幾人退學,便相當於斷了他們的科舉之路,毀了他們的入仕的前程。
蘇軾等人趕緊勸阻趙煦,無論如何都要給這些人一個機會。
趙煦絲毫不為所動,緊接著說道:「太學學子頻頻出事,說明國子監監管不嚴,需要嚴懲。」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出外,讓他到南京國子監當祭酒去吧。」趙煦說到,「若是在南京亦無所為,便致仕吧。」
蔡卞聽到李守中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到賈珠,在自己面前一閃而過。沒等他多想,便見到身後的楊畏越眾而出。
「官家,葉開世等人狂悖妄上,只追究李守中一人,則不足以顯示朝廷整肅太學的決心。」
「胡安國可以開釋,但是太學博士司業等人,疏於管理,亦需要嚴懲。臣請官家參照西寧十年例,改換太學所有直講,另選賢能充任。」
「甚至於本屆舍試成績中選者,亦要重試為要!」
西寧十年,太學學生因不滿王安石變法,便在策論中暗中貶斥王莽改革。事情傳到了王安石耳中,他極為生氣,奏請神宗撤換所有國子監的直講十數人。
當時神宗正對王安石言聽計從,對於這個請求也沒有反對,撤換了所有國子監直講。
新黨為了讓新法後繼有人,一直將太學視為培養改革人才的重要基地,話語權這塊,絕對不容有失。
如今楊畏又把這件事翻了出來,著實讓呂大防三人措手不及。
看趙煦的表情,似乎有接受的傾向,幾人趕緊出來阻止。
「官家,楊御史此話不妥,」范純仁還是首當其衝,「舍試已經結束,結果已經曉諭天下,豈能說改就改,何況,如今已經到了八月末,來年春天就要禮部試,若是再組織一次舍試,人力物力消耗極大,毫無意義。」
呂大防也贊同范純仁的話。
蘇軾則說道:「官家明鑑,此番舍試中的舉子中,皆是才華橫溢,能力出眾之輩。監元賈珠,文章詩賦做得好,難得的是政務也精通,實在是個人才。」
「臣以為,若是因太學諸生編排一事,就將上舍優秀者推翻,著實可惜。」
「蘇學士言重了吧。」楊畏冷笑,「一個太學學生,毫無牧守一方的經驗,學士卻說其熟稔地方政務,豈不是誇大其詞!」說罷,他還不鬆口,冷笑一聲,
「聽說蘇學士在揚州,和這位賈府的大公子有過數面之緣,而且還有唱和之作。如此,為其吹捧,倒也不奇怪了。」
「更何況,此子乃是榮國公之後,學士這般攀附,想必也有此原因吧。」
若非蔡卞見過賈珠,也會覺得蘇軾在吹捧賈珠。
可是賈珠當日提出的解決市舶司銅錢外流的方案,他深思熟慮之後,覺得頗為可行,若是有得力之人試行一番,或者真的能夠解決錢荒問題。
而這個人選,似乎只有賈珠合適。
可是賈珠的對新法的態度,他又無法認可,若是這個人真的只是幹吏,卻和舊黨一樣反對新法,那自己包庇他,就是在養虎為患。
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
下定決心,蔡卞也說道:「臣贊同楊御史的提議,更換國子監所有直講,重新組織舍試!」
呂大防等人也據理力爭,紛紛拜倒,無論如何都要阻止趙煦同意重新舍試。
兩排人在垂拱殿上毫不相讓,垂拱殿立時變成了菜市場。
趙煦看著眼前唾沫橫飛的景象,心裡苦笑:「原來這就是垂拱而治啊。」
想起剛才蘇軾提起的那個叫賈珠的監元,他倒是來了興趣。
「賈珠...榮國公之後...說不得要找個機會,看看這個人到底如何...」
年少的官家還不知道,同樣是面對爭吵,賈珠那邊的吵鬧就要香艷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