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雲聽到這般解釋,立刻就明白了說書人的意思,這才後知後覺的笑了起來。
那小娘子不過十一二歲年紀,梳著雙髻,扎著藕荷色的髮帶,鴨蛋形的臉上,長著一雙烏沉沉的瞳仁,手裡搖著一把團扇,腳上踩著一雙青色的緞面繡鞋,踩著凳子下的橫檔,笑起來,眼睛一彎,腮邊便浮起兩個梨渦。
她湊到史湘雲面前,用團扇捂住嘴,輕聲道:「姐姐,你可知這王相公的女婿,就是......」
尚未說完,就聽見隔壁桌的男子喝道:「大娘,莫要胡言。」
那小娘子聽見男子呵斥,朝著史湘雲比了個鬼臉,悻悻的退了回去。
賈珠聽著聲音耳熟,回頭一看,竟然是太學博士李格非。
「未曾想在這裡遇見先生,還請恕罪。」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李格非早就看見了賈珠,只不過見他身邊全是女子,又是識得李紈的,知道他是攜著家人出遊,也就不曾打擾。
「無須多禮,你本次監元得了第一,我也與有榮焉,該恭喜你才是。」
「不敢,學生純屬僥倖,是諸位博士、司業之功也。」
那小娘子聽到賈珠的名字,陡然來了興趣,圍著賈珠轉了一圈,便問道:「你就是太學的那個賈珠,寫《揚州慢》那個。」
賈珠摸摸鼻子,「我可能大概就是那個賈珠吧。」
小娘子負手一背,忍不住說道:「你這首詞寫的,和你平日裡那些不一樣,既少了張揚,又沒了婉轉,偏一股子清冷,若非是蘇學士說是你,我都覺得是騙人了。」
小娘子語氣嚴肅的說道。
「不過,你這首寫的不咋樣,杜牧之的揚州,那是他真真切切的夢,是自家做過的,而你化用人家的典故,卻也只是化用,缺了那股子真氣,那些胡馬窺江、廢池喬木什麼的,你都未見過,只是靠著前人的想像,堆砌辭藻,毫無情感!」
她搖搖頭,不住地惋惜。
《揚州慢》這首詞,隨著蘇軾從揚州回來,很快就在神京流傳開來,很多和蘇軾相熟的歌姬,拿到這首詞,都覺得風格獨特,卻是極少有人唱出其中的黍離之悲,那日在樊樓里,唱這首詞的歌姬還專門請教過賈珠。
賈珠也不過是拿來主義者,很難說出個一二三,也只能胡亂點評兩句糊弄了過去。
但是沒想到,今日竟然被一個小娘子差點講出了真相,讓賈珠嚇出了一身冷汗。
清照?
李清照?
看著眼前這個還未及笄的嬌俏少女,賈珠微微一愣,眼前這個還未及笄,一副學究模樣的少女,就是傳說中的第一才女李懟懟?
難怪能說的這般頭頭是道,還戳中了賈珠的軟肋。
果然是能者無所無能。
「不敢,妹妹學識過人,學生受教才是。」
李清照聽到賈珠認可自己的評價,頗為受用,便不顧賈珠和李格非說話,自己溜到史湘雲她們一桌和她們交談起來。
李格非隨口說起胡安國的案子,說今日范執政請求外放,官家不許,范執政便求開封府抓緊審結胡安國案,勿要拖延。
這個案子已經拖了一個多月了,舊黨大臣一直在營救,又總是受阻於蔡卞等人,兩黨圍繞著這個案子拉扯了這麼久,始終沒有結案。
如今范純仁趁著這個機會,要求抓緊時間定案,顯然是希望趁著自己還有點作用,一鼓作氣,營救胡安國。
「若是沒有問題,安國應當快要釋回了。」李格非高興的說到,胡安國也算是他的弟子,他自然開心。
「若是如此,當提前祝賀安國兄了。」
「可惜啊,安國畢竟是錯了本次舍試,不然以他的成績,也能進入上舍。」李格非遺憾道,「無妨,以他的才華,進士科當時探囊取物。」
賈珠想起昨日蔡卞的話,便試著問道:「昨日遇到蔡元度,聽他的意思,朝中似乎有意恢復上舍推恩制,不知此事博士是否清楚?」
李格非搖了搖頭,「此事我亦無從知曉,不過蔡元度此人深不可測,話裡有話,也未必不可能。我聽說范執政對此也頗有興趣,若是真的,倒也省了你一場禮部試。」
賈珠點了點頭,看來這件事情還沒成熟,只能再等消息了。
兩人正在談論著,突然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一批衙役,沒等眾人發覺出了何事,便走上台去,將台上的說書人抓了起來。
那說書人一臉懵懂,被抓住,也是一直在喊冤。
衙差缺根本不聽他辯解,夾著他就從人群里將他帶走了。
這一幕發生的非常快,等李格非和賈珠反應過來,衙差們已經消失不見了。
「豈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鎖拿無辜!」李格非氣洶洶說道。
賈珠見這些衙差手段乾脆利索,絕不拖泥帶水,顯然就是奔著這說書人來的。
只不過,這抓人的,是開封府?還是皇城司?
若是前者,也還好說,若是後者的話...
賈珠看著一鬨而散的人群,敏銳的感覺到,胡安國案剛剛審結,新黨的反撲要來了。
經過這一鬧,眾人也沒了遊玩的興致,索性和李格非父女拜別,先送尤二姐回府去了。
到了尤氏租借房子的巷口,尤二姐下了馬車,向馬車內的李紈、史湘雲二女揮別,便由賈珠攜著她的東西,向院子走去。
尤二姐見馬車看不見二人,便抓住賈珠的袖子,撲到賈珠懷裡。
賈珠愣了片刻,嘆了一口氣,攬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蓋在她的秀髮上,說道:「二妹妹,張華心中還是有你的...」
尤二姐在他懷裡廝磨著,悄聲問道:「大哥哥心裡可有我?」
「這是何苦來哉,若是嫁給了張華,你怎麼也是個正室,而找了我,卻只能當個妾室。」
尤二姐本不姓尤,這是她繼父的姓,尤老娘在於第一個丈夫剩下她和尤三姐後,就成了寡婦,帶著姐妹二人改嫁尤家。
尤二姐和張華之所以是指腹為婚,蓋因皇糧莊頭這個職業,天生圈子就窄,也很難和別的人通婚,他們之間的地位是相等的。
可是嫁給賈珠,以她的身份卻不可能成為正室,否則,別說賈政會打死他,賈珠自己也算是自毀前程。
「張華如此待我,大哥哥便捨得嗎?」尤二姐問道。
「總歸是一條好出路,你若真心待他,他未必會辜負於你。」
尤二姐沒有再問。
若是以前,她對張華還有些期盼外,今日見了賈珠和李紈相敬如賓的樣子,心裡便只剩下羨慕了。
她自認,論身形樣貌,自己絕不輸給李紈,可是論家世實力,自己就差她何止千里。
更何況從兩人眼裡,尤二姐還能看出夫妻間的寵溺和關心,這種發乎於情的曖昧,也是她嚮往的。
可是偏偏,卻是她無法企及的。
過了許久,她才抬起頭,對賈珠說到:「大哥哥先莫拒絕我,我亦不嫁於他,等妾身終歸死心了,此事再作罷吧。」
賈珠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樣子,心頭一軟,也不忍心繼續拒絕下去,便點了點頭,「好。」
她破涕為笑,又在賈珠懷裡貪戀了一會,才取了行李,揮手作別,進屋去了。
賈珠看著她的背影,隔著牆,聽見尤老娘和尤三姐的聲音,在原地呆了很久,才默默地離開了。
將史湘雲送回府去,賈珠夫婦二人也回榮國府去了。到了門口,已經是燈籠高掛,星夜暗沉。
他們夫妻的馬車剛剛進了角門,下了車,賈珠就看見陳虎焦急的表情,心裡不由得一沉,安排碧月先送李紈回去,自己便迎上了陳虎。
陳虎第一句話就是:「官人,你猜的果然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