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聽是蔡卞,除了畢漸、趙諗、呂頤浩之外,眼神都是不屑,但是人家都敲門了,也不能拒絕。
賈珠還是讓馮紫英去開了門。
蔡卞進門之後,掃了一眼眾人,眉頭也是一蹙。
「我當是何方高人在此發表高論,竟然是本次舍試的才子們。」
賈珠等人就是再不情願,也紛紛起身行禮。
蔡卞也看出自己在這群人中並不受到青睞,索性也不坐下,直接問道:「剛才在閣子外,聽到有人講,『小人之心,只曉利害,君子之心,只曉義理』。觀點頗為新奇,不知道是哪位的高論?」
眾人沒有答他,只是將眼睛看向賈珠。
「正是學生說的。」
蔡卞左手負在身後,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略一思忖,「我見閣下頗為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閣下?」
「學生賈珠,太學生員。」
蔡卞默念了兩遍賈珠的名字,說道:「你是李守中的女婿?我在國子監見過你。」
「不錯,當時和相公擦肩而過,未曾一晤。」
這倒讓他有點吃驚,他沒想到,能說出剛才那番話的,會是舊黨的子弟。
「我且問你,如你剛才所言,朝中哪些是小人,哪些是君子?」
此話一出,眾人俱是一驚,沒想到蔡卞竟然問出這麼直白的問題,不由得看向賈珠。
這個問題屬實不好回答,若是賈珠回答,新黨是小人,舊黨是君子,那以蔡卞的性格,恐怕明年賈珠考試資格不保。
若是反過來回答,傳出去,賈珠又會和舊黨們產生嫌隙。
若是模稜兩可的回答,又給人一種油滑的感覺。
眾人心裡惴惴,不由得替他捏了一把汗。
賈珠也是一愣,沒想到蔡卞這麼直白,這種誅心之論的問題就這麼堂而皇之的提出來,一點都不遮陽。
「不愧是王介甫的女婿,護法的衙內啊,連提問都是又毒又辣。」
「學生才學鄙陋,不知深淺,這朝中賢愚不肖,豈可由在下這裡得知?」
蔡卞口氣一冷,咄咄逼人道:「我若非要你回答呢!」
好一個蔡元度!自己以退為進,對方卻窮追猛打。
「朝中賢愚不肖,相公自可問於宰相,問於執政諸君。」
「那宰相的優劣呢?」
又是一個嚴苛的問題。
如今的宰相和執政,大部分都是舊黨大臣。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毒辣。
「宰相的優劣,當問於御史、問於官家。」賈珠不卑不亢:「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相公問我,不是問道於盲嗎?」
蔡卞聽出了賈珠話中的譏諷,他眼神犀利的看著賈珠,試圖從賈珠眼中看出哪怕一點退縮。
可惜眼前的青年,未能如他所願。
蔡卞抿了抿嘴,繼續問道:「剛才你說開海之利甚大,是只看到利,未看到弊。」
賈珠一愣,沒想到蔡卞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請相公賜教。」
「且說朝廷每年獲得市舶收入大概是百萬貫,看似不錯,然而這百萬貫多數以銅錢結算,導致每收入百萬貫市舶稅,則流失十幾萬銅錢。」
「為此,朝廷不得不下詔,明令禁止銅錢出海。無他,錢荒爾。倘若按你所說,開放更多的區域,到時候市面上缺銅少鐵,民間無銅可用,財政豈不是舉步維艱?」
聽他說完,賈珠心裡不由得暗暗贊道:別看此人咄咄逼人,但絕對是個能臣幹吏,這種財政性的問題,若非專業人士,還真的提不出來。
他哪裡知道,蔡卞曾知廣州,廣州市舶司正在他的管轄之下,對於市舶司的問題,自然比旁人看得清,也看得遠。
只不過蔡卞不清楚,賈珠和蘇軾在揚州交往了幾天,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也不是剛來那般稚嫩了。
蘇軾曾經知密州,也在杭州做過官,這兩個地方都有市舶司,蘇軾對於市舶司和外貿的弊端,知道的不比蔡卞少。
兩人曾經就市舶司問題交談多次,往往都是賈珠提問,蘇軾作答,到了最後,便是蘇軾提問,賈珠回答了。
而每次賈珠的回答,雖然天馬行空,卻又別出機杼,讓蘇軾拍手稱快。
「相公所言,是為至理,然而事情並非完全不可解決。」賈珠說道,「若是以朝廷的名義,發行一種專門用來進行外貿的憑證,即外貿出口的商品,只用此憑證結算,銅錢不就可以不用外流了?」
蔡卞被這個思路嚇了一跳,剛開始覺得甚是兒戲,但是仔細一想,卻也並非不可能。
但是他很快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那些商人,憑什麼相信你這張憑證的作用?」
「相公,商人經商,需要的是利潤,為何他們回來大雍,蓋因大雍的絲綢、瓷器和茶葉,在海外頗受歡迎。只要我們能穩定的提供大量的產品,商人為了多賺利潤,除了我們,還能有其他選擇嗎?」
這一點,蔡卞倒是沒想過。
賈珠又補充道:「當然,這只是一點初步的想法,還需要額外的嚴刑峻法配合,以及更多的適配政策,一時之間,難以言盡。」
「但是學生覺得,任何法度,若是可行,選擇一地嘗試即可,可行就推廣,不可行關了就是,若是因為擔心這,擔心那,步步小心,固步自封,反而才是壞事。」
賈珠不是傻子,商人也不是傻子,怎麼可能僅僅賈珠這一句話,就相信這紙憑證呢。
這其中涉及到的信用問題,支付問題等等,如果真要攤開去說,就不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了。
但是,眼前站著的是蔡卞,是新黨。
新黨和舊黨最大的區別就是,敢於突破禁區。賈珠就是看中了蔡卞的身份,才敢說出來這些話。若是自己面前站著的是像是劉摯、范祖禹那樣的頑固派舊黨,打死賈珠都不會說出來。
蔡卞能聽出來賈珠的方案不成熟,但是並非全無可行性,甚至於有些細節,需要仔細推敲。
這個年輕人城府之深,絕非如他年紀那般輕佻,至少從他最後那句「若是可以嘗試施為」就知道,賈珠是知道這個方案利弊的,絕不是信口開河,胡亂攀扯。
「既然如此,就預祝公子殿試高中,他日若在朝堂相見,再請賜教!」蔡卞說罷,便向眾人道別,離開了閣子。
等他一走,所有人都覺得壓力陡然輕鬆了不少。
畢漸笑著說道:「不愧是官家近臣,你我何時才能有這種氣勢?」
馮紫英也是大呼難受,不由得對賈珠說道:「賈世兄,你可是嚇壞我們了。若是我,第一個問題估計就完蛋了。」
折彥質也贊道:「的確,哥哥這番定力,頗有大將之風。」
蘇迨笑道:「難怪父親說,汝若進了中樞,天下當少有人能應其鋒芒。」
眾人沒想到,蘇軾還這麼誇獎過賈珠,如今品來,卻又覺得極為合理,不由得紛紛附和起來。
只有賈珠,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皺著眉頭,傻愣愣地站在那裡。
馮紫英第一個發現了不對,「世兄怎麼了,難道哪裡不對。」
賈珠冷了半晌,才緩緩說道:「蔡相公說,殿試高中...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卻拿不準。」
「這話有什麼難以理解的,肯定是蔡相公覺得兄長才華難得,定然高中,才有如此一說。」
賈珠搖搖頭,若是蔡卞是預祝自己高中的話,定然不會說預祝你殿試高中,而是直接預祝他金榜題名了。
而他之所以說殿試高中,那就只能是一個原因了。
「我猜測,或許明年禮部試又要推恩免解了,諸位說不定要直接參加殿試了!」
蔡卞還在想著賈珠那番話,卻不知不覺回到了自己的閣子裡,忘了閣子裡還有別人。
「元度,剛才去了哪裡,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蔡卞這才回神,看向說話那人,想起剛才賈珠那般氣質,兩相一比,眼前之人實在令人厭惡。
「子安兄勿怪,剛才只是去旁邊見幾個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