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心懷鬼胎,各有心事,表面卻裝的若無其事,看著窗外汴河美景,談笑風生。
就聽見旁邊的閣子裡,歌姬咿咿呀呀的唱著:「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
唱歌的歌姬似乎也是揚州人,一口江淮口音伴著這闕詞,的確別有一番味道。
就在這時,便聽有人說道:「這闕《揚州慢》含蓄深沉,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的確非同一般。」
「揚州殊麗,天下聞名,蘇學士能在揚州得此佳句,也是自然。」
「元直兄此言差矣,這一闋詞卻非家父所做,而是另有高人。」
「哦,不知是哪位高人有此佳作,卻未曾聽聞。」
「哈哈,此人元直兄認得,之進兄認得,就是子京、趙兄,也應該聽過。」
「快說快說,仲豫兄何必賣關子。」
「就是,若是不說,今日這酒錢可就該你掏了。」
賈珠在旁邊閣子裡,幾人的對話聽的正清,微微一笑:「幾個人竟然都在這裡。」便和賈蓉兩人告罪,敲響了隔壁閣子的門。
「何人敲門?」
賈珠笑道:「乃是東主來了。」
閣子內幾人也聽出了賈珠的聲音,笑作一團,少頃,就有人打開房門,竟然是馮紫英。
「果然是世兄。」
賈珠剛才沒聽到他的聲音,猛一見面,還有點奇怪。
進的房內,發現除了蘇軾的次子蘇迨,還有呂頤浩,畢漸,章綡、趙諗之外,甚至是還有好久不見的折彥質。
這幾個人里,除了蘇迨不是太學生,其餘幾人都是賈珠的同窗,也是平日齋集裡最出風頭的幾個人。
原來這幾人也是舍試成績不錯,正在這裡慶祝,本來去請了賈珠,可惜馮紫英說他去了揚州,也就沒去邀請。
不成想陰差陽錯,竟然還是在這裡遇見了。
幾人趕緊將他邀了進來,順便恭喜賈珠喜獲監元。
「子京兄曾經也是國子監第一,算起來,我算是晚輩了。」
「此言差矣,」章綡淡笑道:「我那個第一徒有其表,還是你這個監元更具盛名。」
章綡是聖佑二年的國子監第一,彼時國子監多是蔭封子弟,所以只能說他的才學蔭封子弟里算是第一,和賈珠這種太學的監元一比,多少有點差距。
賈珠還欲推脫,但是話已自此,多說無益,便在眾人邀請下坐了下來。
眾人重新置辦了酒菜,這邊喝著酒,那邊讓談起此間去揚州的見聞。
這些人里,蘇迨、章綡、馮紫英和折彥質都是世家子弟,畢漸、呂頤浩則是普通士子,卻都是第一次聽到賈珠說的事情,特別是講到他被楚州山賊綁架的事情,以及蔡州、陳州鹽民鬧事等,更是心有戚戚。
「蘇執政曾上書,言大雍大抵一歲天下所收錢穀金銀幣帛等物,未足以支一歲之出。就連蘇學士也說過,帑廩日益困,農民日益貧,商賈不行,水旱相繼。」畢漸搖頭道,「可見天下之事,無錢無糧,是寸步難行的。」
章綡聽他話裡有話,眉頭一皺,他和畢漸在太學裡就經常對著幹,這次在一個酒桌上,也自然不會手軟。
「天下事在苛政,在官員蔭封糜爛,更在官僚腐敗,而不在利。」
畢漸兀自不服,「自聖佑初年到今日,也有八年了,新法盡廢之後,朝廷的收入也日漸萎靡,總不能也是苛政所致吧。」
「矯枉過正,苛政傷了民力,總要恢復一陣,哪有這麼快的?何況,兩浙路也算是富庶的地方,竟然因為沒糧賑濟災民,而挪用軍糧救急,這不正是民力為新法所傷的證據嗎?」
畢漸被他一頓搶白,想反詰,卻不知道從何而起。
沒想到折彥質竟然搶過話頭,「天下之事,不能靜待其復。別的不說,今歲邊費浩繁,西北軍糧尚欠,若朝廷再無起色,如何支應前線軍士?令尊在西北連連逼退西夏,所耗費之眾,兄當清楚。」
章綡是章楶的兒子,章楶曾任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如今大雍對西夏的戰略,幾乎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事有輕重緩急,新法既罷,便當以養民為要,錢糧匱乏,正是元氣未復之象。寬則得眾,信則民任。不要操之過急。」蘇迨端起酒杯,語氣溫和的說到。
趙諗一直未插上話,聽到蘇迨的話,輕生一笑,「法無善惡,而在用之得人,新法行於西寧,則西寧得利,若是行之於今日,今日亦得利。」
「只見其利,而不見其害嗎?」章綡怒道:「我曾親眼所見,免役一法,使鄉戶不得修養,坊市不得安寧;剛才賈珠所言楚州土匪,就是因為役錢催逼過緊,民力已竭所致。」
呂頤浩見兩人火氣越來越重,趕緊出來打個圓場,「諸位各執一詞,倒也都不算錯,問題不在於新法,而在於行法之人。譬如范僕射,雖然反對新法,卻依然推行不輟,百姓也獲得其利,蘇學士在杭州亦是如此。」
「所以,若能使州縣得人,不拘泥於新舊,但求實利,則錢糧自充,民力自復。」
真算是一種持平之論了,眾人道也跳不出毛病,看了一圈,紛紛看向賈珠。
賈珠放下酒杯,想了想說道:「諸位兄長說的都對,根本就是一個字,錢。」
「我此去揚州,見大食商人來我大雍經商,一瓶小小的薔薇露十幾貫,就是這樣,還是趨之若鶩。可見海外貿易,獲利巨大,若是能夠擴大海外貿易,增加財源,諸位的問題,便能緩解。」
「奇技淫巧之物,不過是商人、權貴揮霍的東西罷了。賈兄,商乃萬民之末,勿要本末倒置。」章綡冷聲道。
「子京兄,天生萬物皆有起用,商人行商,商稅提高,也是開源之道。」
「大雍地大物博,只要收復燕雲,控制河西,威懾西夏,自然能恢復漢唐舊制,而不必把財政放在利上。」
「大海是流動的財源,與其竭盡民力,不如開拓源頭。」
「大雍如今有廣州、泉州、明州三個市舶司,已經足夠了。」
「遠遠不夠,只要繼續擴大市舶範圍,每年僅市舶收入,就足夠撐起西北開支,這才是國家大利。」
「賈兄,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你這套說辭,倒是和王相公不謀而合。」
「子京兄,利者,義之和也。見義理底,不見得利害;見利害底,不見得義理。小人之心,只曉利害,君子之心,只曉義理。兄以為在下是哪一種?」
章綡一時有些詞窮。
賈珠引用的兩句話他雖然為曾聽過,但是卻有些進退維谷。
他若是說賈珠是君子,那剛才說他那番本末倒置的論點倒像是打了自己嘴巴;
若說賈珠是小人,賈珠卻又將開源綁在了國家大義上。
一時之間,竟然難以回答。
若非他素知賈珠的為人,知道他只是在闡明觀點,並非是嘲笑他,否則早就拂袖而去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回味賈珠最後的觀點時,卻聽得門外有人叩門三聲。
「不知道閣子裡是哪位賢者在引發高論,在下蔡元度,閣下可否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