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賈珠離開揚州不久,李紈就身體不適,王夫人請來大夫診治,發現竟是有喜了。
眾人得知後異常高興,這畢竟是賈府二房長孫的第一個子嗣,重要程度自不必言。
賈政本想將這個消息寫信告訴賈珠,還是李紈沒有同意,非要等賈珠來了當面告訴他。
結果左等右等,沒等來賈珠,反而等來噩耗,心灰意冷之下,想隨著賈珠去了便是,又可憐肚中孩子,才有了府前的那一絲失魂落魄。
賈珠聽罷,抱著李紈原地轉了好幾圈,他兩世為人,這是他第一個子嗣。心中更是心有餘悸,若是自己真的遇難,李紈這丫頭說不得真的隨自己去了。
小心翼翼的抱著她回了東廊院,夜裡繾綣,自不必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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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二人正在賈母那裡請安,便聽門子說蓉哥兒要見他,賈珠心想,他來找我作甚,心下狐疑,告罪一聲便走了出去。
剛走出院子,就看見賈蓉站在院子裡眺望這邊,他旁邊站著一人,手裡拿著扇子,正在原地來回踱步,賈珠定睛一看,原來是早就回京的張華。
他二人怎麼會在一起?賈珠心道。
張華先看到了賈珠,朝著他走了過來,「珠大哥,可想煞小弟了。」
賈珠心裡發虛,他和尤二姐的事情,還沒想好怎麼處置,此刻見了張華,的確有些尷尬,只能假裝熱情。
「我正要去尋你,沒想到你今日竟然上門了。」
張華抓住賈珠,焦急地問道:「我聽蓉哥兒說你在楚州遭了難,心急如焚,昨日剛要央著蓉哥兒去楚州尋你,沒想到竟然回來了。只是不知,珠大哥可曾遇到了二姐。」
「多謝大哥救命之恩,若非兄弟著急回來交割差事,我自然要在那裡尋找二姐的。」
「即便有急事,給王爺說一聲,也未必那麼著急吧。二妹妹如今對你,可是生氣得緊。」
「這個嘛...」張華訕訕地說不出來,畢竟將未婚妻丟給土匪,自己跑回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賈蓉接過話頭,「他也是沒有法子,畢竟王爺催促嘛。」
「沒錯。」
賈珠也不欲和他多談,告訴他尤二姐將和商船一併回來,讓他等著便是。
張華大喜,說什麼都要請賈珠和賈蓉吃酒。賈珠推辭了幾次,他卻不願意放手,只能跟著二人上馬車去了。
已是八月底,御街兩邊的槐樹業已泛黃,御街兩旁的行人依然絡繹不絕,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已經熱熱鬧鬧擠滿了大街。
馬車上了御街,拐過州橋,橋下河水碧沉,漕船首尾相接,時不時地傳來號子聲。
進了九橋門街市,豁然開朗,一座座正店遙相呼應,彩樓歡門相對,繡旆相招,遮天蔽日。神京號稱正店七十二座,卻是座座各有各的特色,座座各有各的妙處。
賈珠撩開帘子,看著兩側各色正店,忍不住問道:「咱們這是去哪兒?」
「自然是樊樓了。」張華敲了敲車板,「今日暑氣大的很,咱們去樊樓賞景聽曲,算是弟弟的心意。」
樊樓是七十二家正店中規模最大的一家,傳聞是某個皇親國戚的產業,具體是誰就不知道了。一天只是酒客就有三千,更不用提每日販賣的酒水又有多少了,真真的銷金窟,聚寶盆。
沒多久,賈珠就看見了樊樓。
只見五座三層高樓,飛橋欄檻,明暗相通,連成一片,中間用珠簾遮住,外面扎著彩樓歡門,上面掛著瓔珞彩球,欄杆上圍著拒馬杈子,門頭掛著四盞紅色的梔子燈。
馬車在樓下停穩,便有夥計迎了上來,搬來腳蹬,張華打頭,三人依次下了馬車,暑氣撲面而來。
趕緊進了門檻,立時涼快了許多。主廊分成左右兩部分,都是一個個的小閣子。
賈蓉打趣道:「可惜不是夜間,不然讓那綠柳、紅腰上來,陪爺們兒唱曲,也是好的。」
張華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大不了晚上宿在這裡,找你的老相好陪你就是,還差那幾個錢不成。」
賈蓉尷尬一笑:「別胡說,叔叔還在這兒呢?」
「放心,大爺豈是那亂嚼舌根的人?」
賈珠尷尬一笑,他從太學裡知道,這種正店到了晚上,主廊里會站滿了歌姬娼女,酒客們高興了,便點了陪酒,若是想住下,後面也有客房,甚至樓下還有搓澡的地方。
這就是所謂的正店,和那些腳店大大的不同。
跑堂的一眼認出了張華,對著笑迎了上來。
「張官人好,您三位這是...」
「三樓臨河的閣子還有空著的嗎?」
「您這話說的,您老的面子,沒有也得給您清出一間來,您樓上請嘞。」
說著便在頭前引路,上二樓去了。
到了一看,果然是臨河的閣子,汴河的風景一覽無遺,僅僅是坐在那裡,就已經是心曠神怡了。
三人點了酒,要了幾個小菜,便在閣子裡坐了下來。
賈蓉忍不住問道:「叔叔,你只說這商船回京,卻不知道是何時回來?」
賈珠眉頭一皺,說道:「估摸著明後兩日就該到了,怎麼,蓉哥兒可是有什麼貨物?」
「哪有什麼生意,不過是和張兄弟一起,做了點小本買賣。」
「什麼買賣,還用得著從揚州往這邊走?」
「這個嘛...」賈蓉尷尬地笑了笑,看看張華,後者立刻接過話來,「就是我在揚州置辦的一些大食那邊的小玩意,給汴京這邊的鋪子出售。」
「怎麼,還是你們倆合股做的?」
「唉,叔叔你是知道的,我文不成武不就,只能湊合著混點銀錢罷了。」
賈珠眉頭皺得更深了,「怎麼這些東西,沒和著張兄弟的船一併回來?」
「出了點岔子,我這邊著急走,而那貨物卻晚了幾天,這才錯過了時辰,便和大哥哥的商隊湊在一起了。」
「原來如此。」
賈珠點了點頭,心裡卻是不信的,主要是兩人言辭閃爍,顯然沒有對自己說實話。
揚州...從揚州進的貨...揚州...
賈珠想到了什麼,心裡咯噔嚇了一跳:這兩個小子,不會是在販賣私鹽吧。
大雍對鹽的管理極其嚴苛,開國之初,買賣私鹽三十斤,或煮鹽十五斤,可處以極刑;
如今寬免,依然是二十斤,就要徒刑一年;官吏盜賣達百斤以上,全部黥面,刺配;若是四百斤,不好意思,就算你是像賈府這樣的功臣子孫,一樣加役流,剝奪蔭功,罪不可赦。
按理說這麼嚴苛的法律之下,私鹽當禁絕才是,然而實際卻是,國家開支越來越大,仰賴鹽業越重。
官府經常拖欠、剋扣「鹽本錢」,導致鹽民為了活命,膽大的就像是和柳鶯娘在一起的鄭饒那樣暴力反抗官府,膽小的就煎煮私鹽以活命。
大鹽商們拿著鹽引去購買官鹽,再同船運送私鹽,為了躲避查驗,賄賂公行之事屢禁不止,而像張華這樣的皇糧莊頭,若是偷運些私鹽去賣,也沒人敢查。
「莫非是我多疑了?」賈珠搖搖頭,心裡記下這事,等著貨船回來,便讓懂事的去看看才放心。
春闈在即,他可不想惹事,要是賈珍這兩父子惹了事,說不得要趕緊制止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