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
屋子裡已經點起了蠟燭,照得如同白晝。
金吉甫雙手搭在賈敏的脈搏處,眉頭緊皺,閉口不語。
林如海和林黛玉緊張地站在旁邊,不敢出一點聲音,就連史湘雲都緊緊握著賈珠的胳膊,時不時地瞅一眼賈珠。
賈珠已經累的說不出話了,只能靠在椅子上,盯著金吉甫,希望這位婦科聖手,能夠拯救賈敏一命。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金吉甫將賈敏的手掖進被子裡,緩緩起身,往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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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趕緊跟著走了出去,賈珠也點了點史湘雲,扶著她往外去了。
金吉甫走到院子裡,眉頭依然鎖著,過了好久,才緩緩說道:「若是我所料不差,林夫人的病應該有一年有餘了吧。」
「是的。自從麼兒去後,夫人便沉湎悲痛不能自持,以至於沉疴多年,纏綿病榻。」
金吉甫點點頭,說道:「此乃心疾入腑,鬱結於肝,久則傷及脾胃,氣血兩虛,更兼痰瘀互結,阻滯經絡所致。」
眾人聞言,雖然不知道金吉甫這一大段話說的什麼意思,但是有一點可以明確,賈敏的確病的很重。
「那我姑母她......」
「此病最忌拖延,拖延時日越久,越是難以治癒,至於尊夫人...」
「怎麼樣?」
金吉甫看了看幾人,搖頭道:「太遲了,總歸是太遲了。」
林如海登時面如死灰,身形一塌,整個人都蒼老了許多。
賈珠忍不住問道:「難道就沒有其他法子嗎?」
金吉甫悠悠說道:「或可試試,但是有無把握,我亦不敢明說。」
「無妨,但請先生診治。」
金吉甫點了點頭,去屋裡寫了個方子,遞給賈珠,讓他按方子抓藥。
「謝謝先生。」賈珠轉身要走,又被他攔下。
「且慢,這個東西你拿去吧。」金吉甫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外敷到傷口,不日即可痊癒。」
眾人這才想起,賈珠還受著傷,林如海趕緊讓人伺候著回房休息。
「大哥哥為了母親奔波,請受小妹一拜。」林黛玉說著,微微一福。
賈珠趕緊將她扶了起來,「妹妹無須多禮,我也是為了姑母,何況,這也都是金大夫的功勞而已。」
金吉甫搖搖頭,說道:「我都已經到江心了,若不是你喊,此時估計已經出城了。」
賈珠微微一笑,「金大夫妙手仁心,值得我輩學習。」
「哼,你這話還是別說這麼早,」金吉甫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明日自有人來找你麻煩。」說著,便告辭去了。
林如海聽金吉甫這話,微微一愣,趕緊問賈珠怎麼回事。
賈珠見也瞞不住,就將金吉甫需要北上神京,給太皇太后治病的事情說了出來。
「太皇太后病重?」林如海急得在屋內四處踱步,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也就是說,金大夫要立即北上?」
「是的,我聽蘇大人說,是梁燾梁大人親自手書,務必讓他快快上京的。」
林如海聽到是梁燾的手書,便更加擔憂起來。
「梁燾是朔黨的骨幹,和蘇大人素有舊怨,此時兩人摒棄前嫌,力推金吉甫上京,看來事態比想像的嚴重。」
賈珠點點頭,「正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侄兒才不得不立刻下山請金吉甫回來,否則一旦進了神京,姑母的病就沒人醫治了。」
「問題是,就怕明日蘇大人前來要人,你我不得不放啊。」
賈珠苦笑著看看床上的賈敏,悠悠說道:「孩兒儘量勸阻吧。」
林如海想說什麼,猶豫了半晌,最後緩緩說道:「...國事為重...」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子。
果然,第二日一早,蘇軾就來到林府,找到了賈珠和金吉甫,詢問完賈敏的病況後,他也是愁眉不展。
「按理來說,治病救人,天經地義,我亦不該阻攔。」蘇軾道,「可是太皇太后那邊,也很著急,梁況之一天一封書信來催,劉青州也寫了信來,國家大事,可不是兒戲啊。」
林如海一臉愁苦,「蘇大人說的是,可是內人之疾,非金大夫不能醫,還請盤桓兩日。」
蘇軾皺著眉頭,也在權衡,「可是太皇太后那邊......」
「大人,太皇太后和我姑母,都是凡人,天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太皇太后和我姑母之間,又有什麼區別?」
「此言差矣,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是法不容情,但是太皇太后與你姑母之間,並不涉及律法。相比起來,太皇太后自然更高貴。」
「天生萬物,萬物平等,人比之鳥獸,不過會說話,會用工具爾。聖人云,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可見兩者並無區別,不能說皇家貴重而百姓輕吧。」
「聖人還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蘇軾一怔,賈珠說話絲毫不給自己留面子,每一句都針對他。
這個學生,都說他少年老成,怎麼今天反而如此意氣用事。
「你要知道,如今政潮洶洶,一不小心就有重蹈覆轍之危,」蘇軾嚴肅道:「太皇太后是我輩倚重,萬一有什麼不測,那新黨就會重新上台,到時候朝政何解?」
賈珠冷聲道:「假如一國之朝政,寄希望於一人之安危,那此人一滅,則人亡政息,這樣的政策,還是不要的好!」
「你...幼稚!」蘇軾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此時正該闔黨上下同心戮力,救治太皇太后為要,豈能小女兒心態。」
「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兩項相害取其輕吧。」
賈珠也不客氣地頂了回去,「就算是今日救回了太皇太后,又當如何?難道救這朝廷,就必須依靠著太皇太后的一口氣吊著嗎?」
蘇軾冷嘲熱諷道:「若沒有太皇太后的這一口氣吊著,等新黨上了台,你們賈家還不是一樣會被清算?」
賈珠朗聲道:「若是因為害怕新黨上台,就必須要靠著太皇太后續命,那朝廷袞袞諸公,還不如下台算了!」
「你!」蘇軾被他氣得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博學多覽,知道賈珠說的是對的,將政治寄託於聖主明君本身就是危險的。
可是若沒了聖主明君,舊黨諸公,又該如何反對新法呢?
林如海進退兩難,也不知道如何勸阻兩人,小小的房間裡,充滿了火藥味。
「你們不用吵了。」金吉甫掀開門帘,表情淡淡地走了進來,看著蘇軾,「明天一早,我就北上。」
看到賈珠還要說話,立刻又轉向他。
「放心,我會提前給她開好藥,若是她能熬過今年冬天,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再來神京找我便是。」
賈珠心道,也只能如此了。便抬頭看看蘇軾。
蘇軾想了很久,「罷,就按先生說的辦!」
說著,深深的看了一眼賈珠,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說實話,我對朝廷那狗屁倒灶的事也不感冒,」金吉甫饒有興致的看著賈珠,「但是你說的沒錯,這些當官當久的,早就把自己的仕途看的比什麼都重了。一股腐朽之氣,讓人氣悶。」
「還是你有意思,你比他們多了些人情味。」金吉甫說道,「希望你別變得這麼快。」
賈珠苦笑:「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