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放下茶杯,踱到案邊,看著賈珠寫下的字:揚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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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個詞牌倒是新鮮,未曾聽過,莫非是此子新創?」
帶著疑惑,順著賈珠的筆觸繼續看下去。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蘇軾輕輕念道,「倒也是一種韻味。」
賈珠繼續寫。「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蘇軾心頭一跳。
「這個小子寫的,莫不是當年北魏鐵騎南下的舊事嗎?倒也合理。」
直到寫道「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的時候,蘇軾才品出這首詞中的黍離之悲撲面而來,賈珠似乎在這清理之下,藏著對歷史的緬懷。
當最後一句「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寫完時,蘇軾已經忍不住將賈珠的詞作捧起,讀了起來,甚至一遍不行,又讀了一遍。終於捨得放下。
「張文潛說,你行事穩重,卻又不乏少年英氣。我當時讀你的《破陣子》,還覺得不過是少年老成,現在看來,你不是老成,而是心有猛虎,而藏拙於內啊。」
蘇軾怔怔地看著賈珠,仿佛看到了一個和自己卓然不同的年輕人,胸有溝壑,卻不外露,他日若是躍居台閣,誰敢說當朝宰執,能應其鋒芒呢?
「多謝蘇父母誇獎,小子拙作,獻醜了。」
蘇軾搖搖頭,指著滿屋的作品說道:「今日的雅集,若是沒了這首揚州慢,便沒了意思。」
「而揚州,沒了這首揚州慢,便也失去一抹厚重。」
「這才是辭賦的意義啊!」
在座的諸人,聽到蘇軾將這首詞,拔高到和揚州城的地位一般,猶自不甚服氣。
可是再看看賈珠寫的詞,又不得不說,哪怕是再給這些人幾天的時間,都未必寫得出來如此驚艷的作品。
更何況,這還是現場寫就,那就更是驚為天人了!
「對了,賈公子,不妨把你的那首《破陣子》也寫出來,讓眾人一觀。」蘇軾提議道。
賈珠拱拱手,「那就獻醜了。」
說罷,再次提筆,將《破陣子》也寫了出來,供眾人評賞。
當眾人讀到「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時,才知道對於天才來說,詩詞歌賦的確是小道,而自己這群在蘇軾面前跳腳的,真的是小丑了。
於是,眾人拱手拜謝,再也不敢小瞧賈珠了。
蘇軾尤為高興,張耒是他的學生,賈珠又是張耒的一月之徒,兩人這麼說還有點師徒之誼,自己的門下出了這麼一個天才,那才是臉上有光啊。
便按照之前答應的,提筆將兩首詞都寫了下來,讓人拿去裱糊,懸掛於平山堂上。
弄完這一切,蘇軾便邀著眾人到後堂宴飲,尚未開始,賈珠便將自己的目的向蘇軾講了出來。
「金吉甫?已經離開揚州了。」
「什麼!」賈珠心裡著急,沒想到剛剛找到一個名醫給賈敏治病,就要眼看著他離開。「敢問蘇父母,他何時走的?」
蘇軾看了看日頭,說道,「此時恐怕就要登船了。」
「登船?去哪兒了?」
「昨日,梁況之來信,言太皇太后病重,需要名醫診治。」蘇軾說道,「他知道金吉甫在揚州,便命人帶了書信,今日攜了金吉甫北上,給太皇太后治病去了。」
賈珠一聽,金吉甫這是要去神京,給太皇太后看病,頓時心裡一涼。
且不說金吉甫走沒走,就算是沒走,誰敢耽擱了太皇太后,而給賈敏看病呢?
這不是找死嘛!
賈珠捏的骨節煞白,心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張華見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卻又如此散去,不由得嘆息一聲:「兄長,命當如此,勿要掛懷啊!」
蘇軾也正要安慰他,卻見他一把抓住蘇軾的袖子,正色道:「還請蘇父母賜我快馬一匹,引薦信一封,我要立刻趕回揚州!」
蘇軾和張華俱是一驚!
揚州碼頭。
金吉甫站在船頭,回望著揚州城。
「金大夫,時間不早了,該啟程了。」身後的小廝一臉笑意,催促道。
金吉甫眉頭一皺,回頭看了看小廝,怒聲道:「催什麼催,沒看我在等人嗎?」
「還等啊,」小廝苦笑道:「剛才那個病婦不是已經送到醫館去了嗎?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金吉甫怒斥道:「送到醫館就放心了嗎?上次那個婦人也是送到醫館,結果還不是死了。這些庸醫!」
小廝沒辦法回答他,只能繼續說道:「可是,若是今日再不走,恐怕梁大人那裡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又如何,他又不是我的病人。」
「是是是,梁大人當然不是。」小廝陪著笑臉,「可是先生,這次可是給太皇太后治病,若是治好了,這賞賜,可夠您治療好幾個病人的。」
「哼,我雖愛財,也更愛惜名聲。」金吉甫說道,「若是因財壞了我的名聲,我亦不取。」
小廝見如此勸他,他卻不為所動,索性只能任他等下去。
結果又是等了半個時辰,依然未見到有人前來通知他。
金吉甫看看高懸的燈籠,知道若是有事,也早該來了,便說道:「行了,開船吧。」
小廝高興地說了一聲:「得嘞!開船嘍!」
說著,船家撐起一船篙,將船滑向了江心!
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敲擊著青石板路,賈珠雙腿緊緊夾著馬腹,唯恐自己掉下去。
從平山堂騎馬飛奔而來,顛簸的路面把他晃得不輕,大腿兩側也已經磨起了水泡。
他也只能咬著牙,飛快地向碼頭飛奔而去。
這是賈敏最後的機會,萬一金吉甫離開了,賈敏就是想要治病,也來不及了。
說什麼也要把金吉甫攔下來!
眼看著碼頭就在眼前,賈珠剛想找人,卻立刻意識到一個問題:他不認識金吉甫!
「該死,怎麼忘了帶個蘇府的下人來了。」
可是事已至此,已經來不及後悔了,他縱馬到了江邊,朝著碼頭中的船隻喊道:「哪位是金吉甫先生,有病人需要您診治!」
沒有人回應他。
賈珠不甘心,縱馬在碼頭上來回奔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金吉甫的名字。
碼頭上的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哪個叫金吉甫,更沒有人回應他。
只看見賈珠自己,聲音越喊越啞,始終得不到回應。
終於,他也累得體力不支了,這一路的狂奔,別說人了,馬都噴著粗氣,賈珠趴在馬背上,汗水如雨般落下,卻也只能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
「莫非,真的是晚了嗎?」
看著江面上來往的船隻,賈珠怔怔地想到。
若是如此,只能冒險將賈敏帶回神京,運氣好,或許還能熬到金吉甫出來,若是運氣不好,說不定半路就......
「果然是命該如此嗎?」賈珠喃喃自語道。
他正有些失落,就聽得有人喊道:「是哪個在喊金吉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