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在朱雀門附近,從寧榮街出來,拐上御街,一直向北去即可。
賈珠和侍劍兩人各騎了一匹馬,一前一後。兩人一個是久居府中,本就對這世界不甚了解,甚是好奇;另一個則是剛來神京,未曾見過這般繁華,少年心性,喜歡熱鬧。
這一主一仆,就這麼一邊沿著御街走,一邊看著欣賞著周圍的景色。
侍劍祖籍忻州,因為遼人南下打草谷,毀了莊子,這才被人牙子賣到了神京。
賈珠之前的書童因為照顧他不力,早早便被辭了,賈珠知道他讀了點書之後,便將要來當起了書童。
「侍劍,忻州那邊不似這般熱鬧嗎?」
侍劍搖搖頭,「我們莊子靠近邊境,離著忻州還有段距離,卻未曾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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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珠心頭一動,「你說你們那裡被遼人打了草谷,遼人南下可頻繁嗎?」
侍劍搖搖頭,「之前幾年還好,去年遭了蝗災,遼狗那邊也沒了糧食,便來的勤了。」
「朝廷不管嗎?」
侍劍搖搖頭:「朝廷不敢管,幾年前,遼狗說咱們的土地越了界,要求重新畫地。當時朝廷竟同意了,將咱們莊子上的一些地方也劃了出去。」
「大爺,這朝廷不是咱們的朝廷嗎?幹嘛總是讓著遼狗。」
賈珠一時語塞,他無法給侍劍解釋什麼叫權宜之計,什麼叫知恥而後勇,那對於侍劍來說,遠不如莊子被毀,背井離鄉體會的真實。
兩人來到國子監門口,報了姓名,便放了賈珠進去,讓侍劍在門外等候。
賈珠本以為靠著記憶,還能找到李守中所在的公廨,奈何國子監太大,兜兜轉轉還是找不到地方。
「前面可是賈世兄?」
賈珠聽聞有人喚他,便轉身看去,只見兩個勁裝青年正聯袂而來。
一個清秀俊美,笑意盈盈,雖然年輕,卻也有骨子豪爽任俠之氣。
另一個則完全不同,身姿挺拔,虎背蜂腰,皮膚黝黑,一看就是歷練過,不像世家子弟那般柔弱。
那清秀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馮紫英,兩家是世交,前幾日賈珠病好,馮唐還帶著他前去探望過。
「果然是大哥哥,未曾想在這裡碰到。」
賈珠微微一笑,「我也未曾想過,在這裡碰見你。怎麼,馮世伯終究是看不慣你整日介田獵賽馬,將你打發到太學來了?」
這番調笑,引得馮紫英一頓尷尬,無奈的看了看旁邊的少年,便說道:「早知今日,就不隨你來報導了,平白被世兄戲弄。」
那少年比馮紫英大不了幾歲,卻自有一股穩重的氣質,見馮紫英怪他,便反駁道:「你自玩鬧,管咱何事?」
此言一出,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自是開始熟絡起來。
「忘了介紹,這位是折彥質,府州人士,今日來國子監,也是入太學學習的。」
賈珠聽到他來自府州,想起侍劍曾提過折家將的故事,便問道:「可是大名鼎鼎的『折家將』?」
折彥質一聽賈珠報出家族姓氏,頓時來了好感,「不才,成州團練使折可適正是家父。」
賈珠立刻肅然起敬,道:「折家將名震遼夏,今日得見,是我三生有幸才是。」
折彥質口稱不敢,卻極為受用,對賈珠便多了幾分好感。
幾人交談之後,才知道馮唐曾在邊軍任職,和折家交情匪淺,今日折彥質進京入學,便找到了馮唐這個地頭蛇來幫忙。
馮唐見到故人之子,自然一臉欣慰,正好馮紫英好結交,為人也豪爽,便和折彥質一拍即合,請命來幫著他來辦理入學。
「折兄遠在府州,為何又要到太學來就讀?」
賈珠微微一愣,沒想到折彥質這個將門世家竟然也有如此打算,這倒讓賈珠對他更加刮目相看了。
「折兄,你以後在太學,也可多和賈世兄親近。世兄可是咱們京中勛貴子弟里,學問可是這個!」馮紫英伸出大拇指,在折彥質面前晃晃。
折彥質也是一怔,這想到賈珠的名諱,忍不住問道:「世兄是寧公之後,還是榮公之後?」
「榮國公乃是在下的曾祖。」
「竟是榮國公之後,小弟失禮了。」
賈家屬於開國元勛那一派,雖然久不帶兵,威望卻不是折家將這種後起之秀可以比擬的。
三個年輕人說說笑笑,便在馮紫英的帶領下,向著李守中的公廨走去。
期間,賈珠問起折彥質的河東路的境況,和侍劍所說,幾無二致。甚至談起和遼國的邊境爭端,態度也如出一轍。
「只可惜政事堂諸公多有計較,否則,也不至於讓遼狗在邊境問題上咄咄逼人。」
說到這裡,折彥質也是無奈地嘆氣。
三人須臾走到李守中的公廨旁,馮紫英便要離開了,讓兩人自行進去即可。
「折兄不用擔心祭酒為難,咱們賈世兄是祭酒大人的乘龍快婿,有他在,祭酒自然不會為難你。」
折彥質沒想到賈珠年紀輕輕,卻已經成家,娶的還是祭酒大人的千金,更加對這位賈世兄刮目相看了。
兩人走到公廨外,正欲讓門口的下人通稟,卻聽見裡面傳出來一陣激烈的爭吵。
「這幾個學生詆毀新法,就是與朝廷作對,若不退學,豈不是浪費朝廷銀錢?」
「太學乃養士之所,非刑部大獄。學生議政,自太祖以來便未禁絕。縱使言辭偏激,也是少年意氣,何至於開除學籍、斷人前程?」
「太學養士,養的也是朝廷的士,不是朝廷的敵,這幾個學生在策論里寫『新法病民,甚於盜賊』。李祭酒,你來告訴本官,這不是詆毀朝政,是什麼?」
「那是策論,策論者,論政之得失也。若連策論都不許說真話,太學生還學什麼?蔡大人,黨錮之禍,殷鑑不遠,莫不是讓人覺得,桓靈之世,又發於當今?」
兩人爭吵為之一停,氣氛驟然緊張起來,便聽到那蔡大人語氣冷淡:「李祭酒不愧是飽讀詩書之人,又是黨錮,又是桓靈舊事。」
「敢問李大人,這黨錮里的黨,指的是誰?這桓靈之世中的桓靈,又是指的誰?」
這番話,把屋外聽著的賈珠和折彥質都嚇了一跳。兩人都是讀過歷史的,李守中或許只想貶斥新黨,卻無意間又映射了當今官家,若是被這蔡大人一封劄子,怕這仕途就完蛋了。
「我所言者何,蔡大人心裡清楚。」李守中的反駁,已經有氣無力了。
「既然如此,你我就各自拜表吧。」說罷,一把推開大門,回首又重重地關上,大踏步地走出了公廨。
在門口,那蔡大人看見賈珠和折彥質,匆匆掃過兩人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兩個小青年,站在大樹下,只感覺渾身涼透,寒意陣陣。
過了許久,才傳來李守中虛弱的聲音:「珠兒,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