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角那叢芭蕉的陰影里,李泰從枝葉的縫隙間探著頭,瞧著那扇門在她們身後半掩上。
起初只能聽見一些模糊的說笑聲,接著是杯盞磕碰的幾聲脆響,間或夾雜著幾聲男子的朗笑,像是賈璉正在給她們斟茶。
他聽了一陣,見裡頭並無什麼異常,才稍稍放下心來,可身子仍然貼著牆根沒有挪動半分。
班師前那些日子,李泰明面上是在不繫舟里飲酒作樂,實則費了不少心思打聽。
除了為自己暫時脫離、悄悄前往榮國府印證身份打掩護外,也趁機問過那吹奏篳篥的樂師。
據說幾人幾匠當時和成堆的酒一起,雖不是一同跟著軍隊回來的,可押送那群行囊的人,舉手投足之間分明帶著軍中的習氣。
不但說話腰板挺的筆直,看人的眼神也刀子似的凌厲,和尋常跑腿的不一樣。
後來李泰又旁敲側擊問了幾個人,說法雖不盡相同,但意思大差不差,所以走私者的範圍便被縮小到了此次參軍的軍將里。
李泰腦子裡一幀一幀的掠過那些線索,從越王府的書房到不繫舟的樓閣,從樂師口中的兵士到班師回朝的光景,最後又落回到秦可卿房裡那隻酒囊上。
夜風從廊下灌過來,吹的衣擺微微拂動,他也渾然不覺。
從目前來看,作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的李靖依然嫌疑最大,但唐奉義將此事掰扯到自己身上,手法卻給李泰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他靠在牆根上想事情想的入了神,卻沒注意身後的迴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噠噠,噠噠。
等李泰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來人已經走到了近處。
一個他十分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帶著一股潑辣勁兒:「珠大哥,大半夜的,你躲在我院子外頭做什麼?」
李泰慢慢的轉過身來,月光下便看見王熙鳳穿著一件大紅撒花對襟衫子,站在芭蕉叢邊上。
手裡捏著一把繡金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正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鳳辣子身邊沒有帶人,大約是夜裡出來巡視各院的門戶又或是抓賈璉現行,恰好撞上了他。
這可真是不巧。
李泰的腦子裡飛快的轉著對策,臉上硬是擠出一絲笑容。
他拱了拱手,理所當然道:「二嫂子,我自然是來找你的。」
說這話時李泰故意把嗓子壓的很低,帶著一點病後氣虛的調子,又夾些偷偷摸摸的意味。
如今他將養了些許時日,臉色早不復第一次來時的蒼白。
好在夜深月淺,不細看很難發覺。
「找我?」
李泰感覺到王熙鳳往前邁了半步,繡鞋尖幾乎挨到了他的靴子。
她身量並不算高,可腰肢細的恰到好處,往下一收便是一個豐腴的誇張弧度。
從腰到胯那一道起伏的線條被月色照的隱隱約約,連帶著底下那條松花綠的裙子也繃出幾分圓潤的意味來。
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氣從她身上飄過來,混著夜裡草木的清苦,說不清是什麼花調的,只覺的十分誘人。
「珠哥兒,你可知道,這些時日我有多想你?」
王熙鳳微微仰頭望著他,那雙丹鳳眼裡的驚喜亮的驚人。
李泰被她的熱情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了半步,「我何嘗不知道二嫂子心意,不然也不會主動尋了機會出來。」
「可如今……」
他故作惆悵,連連嘆息道:「我如今是廢人了。」
「那些事情,我獨自琢磨了許多時日,便想著,該斷還是斷了吧。」
「白日裡不願見人,於是夜裡特意來此,想和二嫂子說道說道。」
李泰把「廢人」兩個字咬的重了些,試圖提醒王熙鳳某些東西。
王熙鳳聽到這話,那拿著團扇的手指果然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下頜線上,原本還閃亮的眸子裡頭,笑意不知覺已經褪盡了,冰寒一點點湧上來。
「我為了誰嫁進賈家的大門?為了誰苦苦支撐這個家?那些婆子僕役天天為了幾個銅板戳著我的脊梁骨罵,我又是為了誰?」
王熙鳳咬著嘴唇,猶自梗著脖子,「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說。」
李泰被她盯著低下了頭,聲音仍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和平淡:「二嫂子,再說一遍又如何?過去的事都不提了。如今我在宮裡這許多日子,早已是另一個人了。你已經有了璉二哥,有家業,有大好的日子要過,何必再惦著從前?」
「好,好的很。」
王熙鳳鬆開了他的袖子,退後兩步,站到了廊柱邊上,「你倒是乾乾淨淨,撇的一清二楚。」
她見李泰仍沉默不語,心裡又是苦又是澀。
「珠哥兒,你說你是廢人,可我呢?沒有你,我這輩子不也廢了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拔下了鬢邊那支赤金點翠的鳳頭釵,釵尖毫不猶豫的對著自己的臉。
淺淺的月光照在那根金釵上,尖頭泛著一點銳利的寒光。
「既然你不要我,那我還留著這臉去對誰?」
「二嫂子!」
李泰頓時被嚇了一大跳。
他本以為是兩個人只是一時貪歡,沒想到其中牽扯會這麼深,居然到了尋死覓活的程度。
「你別過來。」
王熙鳳又往後退了一步,「賈珠,你今日最好把話說清楚。你入宮的時候說男兒自有志向,有恩必報方大丈夫所為,我說什麼了嗎?我攔著你了嗎?」
「如今你不過少了點東西,竟連我們往日的情分都不顧了?」
她說到這裡眼眶已經通紅,可眼淚還強忍著沒有落下來,只在眼珠子上頭浮著一層水光。
「還是在你心裡,我王熙鳳不如給你生了子的李紈,就只是靠下面玩意過活的女人?」
李泰這時候哪裡敢動。
他生怕王熙鳳此時把事情鬧大,不但兩人沒有臉面,自己躲藏的計劃也會立時暴露。
「二嫂子。」
李泰深吸口氣,聲音放的很低很緩,「我不是這意思。」
「你先把釵放下,有什麼話,咱們慢慢說。」
「慢慢說?」
王熙鳳恨恨咬牙,「還說什麼,你走就好了!何必管我!」
她一邊說著,那支釵又往臉又壓了一分。
李泰分明看見那處皮膚微微凹陷下去,旁邊泛起一圈淡淡的紅。
「我哪是願意這般,」李泰心念轉電,想著先穩一手,立刻嘆了口氣,「往日情分歷歷在目,一日不敢或忘,實是不能人道,怕耽誤你啊......」
「什麼耽誤不耽誤的!」
王熙鳳卻聽出話里的轉機,不由的轉怒為喜,「你耽誤的還少了?說好要嫁你,怎麼李紈搶了先?而我卻要落給賈璉?」
李泰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經整個人貼了上來,那具溫熱的、帶著脂粉香的身子毫不避諱的撞進他懷裡。
「我偏不服氣!」
她二話不說踮起腳來,一隻手撐著牆壁,另一隻手蠻勁兒攥著他的前襟。
李泰低頭時正好看見她仰起臉,那對鮮紅的唇兒便重重印了過來......
屋裡頭,賈璉已經重新坐回了席上。
方才秦可卿和徐惠進來時,書房裡原本還有興兒、隆兒幾個小廝伺候著,見來了女眷,連忙規矩起來,一個搬繡墩一個收酒盞,騰出一方清淨來。
賈璉親自給兩人倒了茶,先朝徐惠笑道:「林妹妹夜裡出來走動,當心染了風寒。老太太日日念叨,說林姑娘體弱,每日都要問好幾遍吃得好不好睡的安不安。」
「你若著了涼,老太太又要怪我們照顧不周了。」
他說著又轉向秦可卿,「蓉哥兒媳婦,你平日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肯深更半夜出來,必是有事。說吧,什麼事能勞煩你們兩個親自來我這?」
秦可卿接過茶盞,指尖在瓷壁上摩挲著,還在猶豫怎麼開口。
徐慧已經開口笑了起來:「倒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夜裡睡不著,便獨自出來走走,恰好遇見了蓉大奶奶。」
「聽聞鏈二哥得了好酒,連蓉哥兒都再來討要,便纏著她帶我來見識見識。」
秦可卿這會也反應過來了,大約是李泰方才那番話在她心裡落了根,又或是徐惠在旁邊穩穩地接著話頭,她竟也說得順暢起來。
「正是呢。」
「珍大爺和蓉哥兒今兒晚上喝著二叔送的那幾袋酒,越喝越歡喜,不一時便見了底。」
「兩人猶不盡興,珍大爺便催著我來問問,二叔這裡可還有存貨,若還有,再勻幾袋去,過兩日他們做東,正好待客用。」
她說著抿了一口,借著茶盞掩住了嘴角那一點不自在。
賈璉聽了,倒沒覺的什麼,擺了擺手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事!那酒是西市倪二孝敬的。我覺著滋味確實不錯,這才勻了兩袋給蓉哥兒。」
他說著伸手從身後的架子上又摸出一隻酒囊來,拍在桌上,「不過我如今存貨也不多,你儘管拿去,讓他們先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