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聽她說完,不由大吃一驚。
他之前還一直奇怪,那封遞進王府的帖子上明明寫著徐家小姐不日啟程,可過了許久時日人還遲遲不見蹤影。
李泰心裡也曾犯過嘀咕,只當是路上耽擱了,又或是女孩子家出門不便,磨蹭了幾日也是常事。
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一番曲折離奇的遭遇。
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徐惠一番,那張小臉雖帶著幾日不曾好生歇息的疲憊,可眉眼之間自有一股沉靜的書卷味道。
說話也是條理分明,半句也不慌亂,絕不是尋常人家養出來的女兒。
細細看去,雖和黛玉模樣極像,可她的刺都是放在安安靜靜的表面下支撐著自己,從不多言,卻極有主意。
李泰略一思索,隨即道:「所以你打算和我一起給越王查案,以圖進身?」
小姑娘點點頭,掩下眼底那一抹嬌羞,「正是如此。」
李泰瞧了一眼外頭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徐惠那張還未褪盡油彩的小臉,心中不禁天人交戰。
他一方面迫切需要人手,一方面又心存擔憂。
對於徐慧,他自知小姑娘雖表面乖順,實則膽子極大,不然也不會帶著老僕和小丫鬟孤身上京,更不會在越王府里行偷梁換柱之計。
哪怕知曉動手砸暈的是寧國府當家人也沒什麼驚訝表情,作為幫手,膽大心細是極好的素質。
可說起來不過八九歲,由著她跟自己一路翻箱逃遁,已經受了不少苦楚,連如廁都只能找個野地方便,之後還說不準是什麼狀況。
李泰自己沒把握,更覺沒必要把人家也牽扯進來。
「我其實見過越王幾面。」
李泰摸了摸鼻子,決定再勸一勸,「既然咱們有同擠一箱的情分,也算是患難之交,不如你拿我帖子去拜見一下?」
「以你的才學見識,只要見了面,想必不難自證身份。」
「越王如今不便出門,可府里進出的人並不嚴苛,我托人送你進去便是,旁的事你一概不用操心。」
徐惠卻是搖搖頭,表現的十分執拗。
「珠大哥,你覺著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哪一樣更讓人記得住?」
李泰被她問的一愣,隨即明白了小姑娘的意思,便答道:「自然是雪中送炭。人落在難處的時候,一分好也比平日裡十分都要緊。」
「現在越王已經身在雪中,你主動上門去為他解困,便是雪中送炭。」
「可珠大哥方才已經給我送過炭了。」
徐惠搖了搖頭,嘴角彎了一彎,透出一份明媚來,「你明明可以躲在廊柱後頭不出聲的,卻因為我被瞧見了,二話不說便砸暈了寧國府的當家大爺。」
「我一個流落戲班子的孤身丫頭,無親無故的,若不是你伸手拉一把,如今還指不定是什麼光景。」
她說著頭一點點低下來,眼角餘光卻不經意落在李泰靴子上,語氣綿綿,「珠大哥,我想和你一起走。」
「越王以後再見,也是一樣的。」
「若是和珠大哥分別,下次再見還不知是何時。」
小姑娘說話的時候有些羞澀和扭捏,忍不住又偷偷瞧了少年一眼。
她和李泰共處大半日,架不住疲憊還睡了一會,耳鬢廝磨都說的淺了,儘管箱籠里李泰儘量避免接觸,可那空間逼仄,徐慧幾乎是被抱了一路。
這在小姑娘眼中和同床共枕也沒甚區別了。
李泰忍不住又勸了兩句。
比如說外頭兇險,說他要去查的事情牽連甚廣,說她一個小姑娘跟著他東躲西藏不是長久之計。
徐惠時不時點一下頭,聽的倒是仔細,可等他都說完了,依舊固執的不肯鬆口。
「既然如此,那你給我幫個忙。」
李泰嘆了口氣,知道再勸也是枉然,被她看的沒辦法,只好道:「此地我們不能久留,天明之前須得尋個安全落腳的地方。」
「你立刻隨著這位蓉大奶奶到榮國府走一趟,問問這酒囊是從哪一家鋪子裡流出來的。」
秦可卿不願去,可耐不住形勢不由人。
她沒有喚素雲素月,只好一人帶著徐惠和李泰,從角門悄悄入了榮國府。
守門的婆子當時正窩在門房裡打盹,半截身子還歪在鋪蓋上,鼾聲斷斷續續的,卻是剛開始值夜便撐不住了。
李泰甚至還聞到了點酒氣。
不過他也沒說話,沿著抄手遊廊繞了一圈,又過了幾道穿堂,三人才在一座敞亮的院子門口停住了步子。
此時院子裡還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幾個淺淺的人影,有說有笑的,間或夾雜些杯盞碰撞的細碎聲響,似是在擺著宵夜小酌。
李泰聽著那笑聲里有賈璉的動靜,嬉笑怒罵又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意味,大約已經喝了不少。
秦可卿在院門口停下步子,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李泰。
燈影從窗格里漏出來映在她嬌柔的臉蛋上,神情里還帶著幾分猶豫和一絲隱隱的乞求。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問什麼,可見李泰的目光篤定,終究沒有開口,只將求助的視線轉向了徐惠。
徐惠此時已經換了一身乾淨體面的衣裳,秦可卿屋裡翻出來的半舊小衫,穿在她身上倒也齊整。
小姑娘擦了把臉,梳著兩個小髻,站在那裡倒有幾分榮國府小姐的模樣,臉上幾許許奔波過後的蒼白卻是恰到好處。
她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衣襟,確認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才抬起頭來朝李泰看了一眼。
李泰朝她微微頷了頷首。
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進了院子,走到廊下,揚聲喚道:「璉二哥在屋裡麼?」
裡頭說笑聲被掐斷了一瞬,緊接著腳步聲響起,賈璉從半開的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來。
他臉上還帶著酒意微醺的薄紅,半敞著外衫,一隻手扶著門框,見了秦可卿,不由有些意外:「蓉哥兒媳婦,你怎麼來了?」
話音未落,他目光又落在秦可卿身後的徐惠身上,這一回他愣的更久了,借著酒勁兒仔細辨認好幾眼,才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林妹妹?你怎麼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