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兵荒馬亂,各人有各人的夢做。
賈珍睜開眼的時候,麵皮已經被日頭曬的滾燙。
帳頂是幅精工細描的和合二仙圖,仙人腳下的雲紋一縷一縷的,只不過不知是否他眼暈,看過去總覺的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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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大爺想翻身換個舒服點的姿勢,後腦勺卻傳來一陣鈍痛,疼的他忍不住「嘶」了一聲。伸手去摸,綁紮的緊緊的布條下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鼓囊,按下去一跳一跳的疼。
「哎呦。」
他哼了一聲,撐著手肘半坐起來,嗓子裡乾的直冒火,「人呢,都死哪去了?」
帘子頓時一掀,幾個丫鬟婆子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
打頭的丫鬟手裡還端著半盆溫水,見賈珍醒了,忙擱下盆子去扶他。
賈珍不耐煩的揮開她的手,皺著眉頭道:「你們大奶奶呢?」
「稟大爺,蓉大奶奶一早便去榮國府聽戲了。她臨走時特特囑咐,說昨夜大爺和蓉大爺一處喝酒,不小心磕了桌角,傷了腦袋,叫我等不要驚動,讓大爺好生歇著。」
原來是磕了腦袋?
賈珍皺著眉坐在床沿上,拿手摩挲著下巴想了半天。
他只記的昨夜喝了不少酒,想著去攀扯一下那可人兒,便拉著人往小院那叢冬青走去。
可再往後就記不大清,似是看見草叢裡跳出個人來,瘦瘦小小的,像極了榮國府那邊新來的林丫頭。
又覺得還有個人影從廊柱子後頭竄出來,照著自己腦袋就是一下。
是了,位置和磕桌角的一樣。
那人影瞧著竟有些像賈珠,可他那個堂侄不是在宮裡麼?什麼時候回的府?
若要說林丫頭和珠哥兒聯袂在小院蹲著,就等著敲自己一悶棍,想想便覺得不可能。
賈珍晃了晃腦袋,又拿手掌拍了拍額頭,只覺得裡頭似灌了漿糊似的,什麼都攪在一塊兒,分不清哪段是真,哪段是夢。
他嘆了口氣,心想大約真是飲多了,往後不能再這般沒節制。不然美人兒還沒弄到手,自己先糊塗了。
賈珍扶著床柱站起來,覺得頭還是昏沉沉的,便問那丫鬟:「賈蓉那孽障呢?」
丫鬟往屏風後頭指了指:「蓉大爺還在裡間睡著呢。」
他繞進裡間一看,賈蓉果然還歪在床上呼呼大睡,臉朝下埋在被褥里,衣裳也沒脫,一隻靴子蹬掉了半截。
確實一副酒醉模樣。
賈珍走過去踢了他一腳,賈蓉翻了個身,嘟囔兩句又睡過去了。
恨恨罵了句「沒出息的東西」,賈珍無奈,自己搖搖晃晃的出了門,只得把昨夜的事當作一樁醉後胡夢,丟在了腦後。
榮國府這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府內請了滿春班來唱堂會,因是賈母愛熱鬧,闔府上下都聚在了戲台前頭。
丫鬟們搬凳的搬凳,擺果的擺果,在管事婆子的指揮下倒也有條不紊。
戲台子搭在園中一處寬敞的空地上,四角用竹竿撐了青布棚子遮陰,台板還是新鋪的松木,比越王府時還豪奢幾分,踩上去帶著一股淡淡的木香。
賈母坐在正中一張月牙杌子上,手裡攥著一串十八子的沉香念珠,一顆一顆的捻著,眉眼間帶著幾分難得的好興致。
她年輕時最愛聽戲,老了雖不大動彈了,可但凡有熱鬧的堂會,總是早早便坐在前頭等著。身後則立著兩個侍女打扇,左右則是坐著邢王二位夫人,再往後才是幾個姑娘和府里體面管事婆子的座位。
鳳姐兒系一條蔥黃繡花裙,在台前張羅茶果,一疊聲的吩咐小丫頭們把新蒸的糕餅端上來,又親自捧了溫好的茶盞送到賈母手邊。
她昨夜和李泰糾纏許久,好不容易才放得他走。
如今春風得意,走起路來腰肢款擺,從背後看過去,腰細臀圓,一步一搖間透著一股子叫人挪不開眼的風致。
幾個在廊下搬東西的小廝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卻是誰也不敢多看。
正熱鬧間,幾個壯實的僕婦抬著幾口樟木箱子進了院子。
箱蓋掀開時,露出裡頭一匹匹水光瀲灩的綾羅,月白的、松黃的、竹青的、藕荷色的,一匹匹疊的齊齊整整。
旁邊還碼著幾套新書,封皮簇新,連一點摺痕都沒有。
另幾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乾果蜜餞,在罈子里碼得齊整,糖漬梅、曬棗、杏脯各色都有,揭開油紙便飄出一股甜津津的香氣。
賈母靠在榻上,看著那些綾羅一匹匹攤開來,臉上露出歡喜的神色,笑道:「還是我們玉兒有福氣,得貴人救助還惦記在心裡。」
王熙鳳也走到箱子跟前,伸手撫了撫那匹月白的料子,又捏了捏松黃的那一匹,嘴裡嘖嘖贊道:「這料子倒好,水頭足,花色也素淨,正合林妹妹用。」
「我瞧著心裡都羨慕的慌。」
黛玉自是道:「鳳姐姐喜歡哪匹自挑了去,妹妹還能說道不成?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
「哎呦喂,我可不敢,」王熙鳳笑的花枝亂顫,「這可是堂堂親王殿下送給我們林妹妹的,我拿了算什麼道理?回頭老太太又該說我沒規矩了。」
這話倒把旁邊的幾個小丫鬟看的低了頭抿嘴笑。
黛玉此時坐在賈母下首的一張矮椅上,今日穿的依然是那件竹綠暗花褙子。
她身子弱,比不得旁人那般耐的住暑熱,才坐了這一會兒額角便沁出了一層細汗。不過小姑娘似無所覺,捧著箱籠里那幾本書愛不釋手的摩挲。
紫鵑站在她身後,手裡握著一把白絹團扇,偶爾搖上兩下,風都是輕輕的,怕吹著她。
黛玉聽見賈母的話,又聽見王熙鳳打趣,回了一句後臉色微微泛紅,卻並不惱,只低了頭將那本書小心合上,擱在膝頭。
她心裡自然是極歡喜的。
那歡喜並不張揚,只是細細密密的泛上來,如春日裡化凍的水,慢慢的浸過河床。
越王殿下送的東西既不俗套也不浮誇,沒有金銀首飾那些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物件,反而是裁剪衣裳用的料子和時新的書籍。
還有那些蜜餞乾果,每一樣都像是仔細挑過的,正合她的心意。
黛玉的臉若染霞,心裡如同吃了蜜漬梅子般有點甜絲絲的。
她不在乎東西貴重與否,只在乎心意。這種被人惦記和關注的感覺,對孤身一人處在長安的小姑娘來說十分難得和熨帖。
心思單純的小姑娘卻不知道,這不過是李泰尋的脫身由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