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裝打扮成御前帶刀侍衛的李儇,在何其有的掩護下,輕易就混出宮。
風險自然是有,但是與其終日被困在皇宮這座大號監獄裡,簡直浪費青春。
「官人,今年關中粟米大豐收,可便宜了,來我們家糧號看看吧。」
扭頭一看是個和李儇年紀相仿的童子,頭頂兩側紮成一個像牛角的髮髻。
「不必了,我先到處轉轉。」李儇看著眼前寬闊的朱雀大街,兩旁的商鋪車水馬龍,還有各式各樣的胡商旗幟混在其中。
怎麼可能去看糧店,以往去外國旅遊誰沒事去看當地大米多少錢不是?
何其有在邊上恭維道:「恭喜陛下,這是天命所歸。」
「在外面不稱職務,叫我大哥,或者李壽,低調。」
何其有身長六尺有餘,長得像頭熊一樣,竟然要喊十二歲的李儇大哥。
「大哥,關中糧食大豐收,剛登基就天降祥瑞,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你這話說的,難道天下饑荒,餓殍遍野,我就不坐這個天下了嗎?」李儇笑道,古人認為天意志,所以需要一個天子,奉天承運。
李儇可是個唯物主義者,天地四時總變化,無論怎樣的環境,都會催生出那個時代特有的弄潮兒。
但是有一點他很奇怪,他印象中晚唐是年年天災才對。
「而且……」他看了看天,艷陽高照,農曆七月的長安正是秋老虎作祟的時候,氣溫炎熱,恨不得穿單件衣袍就出門。
「這秋老虎也太毒辣,有帶水?」
「我出門從來不帶水,大哥,前面有個酒館,要不?」
李儇笑道,「敢情你出門只喝酒不喝水啊?」
兩人在酒館坐下,因為關中豐收,大家手裡也有閒錢,酒價還便宜,人人都熱情高漲。
這時候的酒,一般都是酒館老闆自釀的,度數很低而且上面漂浮著一層綠色的酒渣。
這種酒也稱為綠蟻酒,正是白居易的詩,「綠蟻新醅酒」的由來。
從這些人的笑容,完全看不出來馬上就進入唐朝末年,天下動亂。
治亂興衰、天災人禍,沒有任何一個封建皇朝可以躲避這個輪迴。
兩年後的王仙芝憑什麼能在濮州起義,黃巢為什麼會接著響應加入作亂,歸根究底也是因為天下大旱,農民顆粒無收,只能選擇鋌而走險推翻朝廷。
主要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再也承擔不起朝廷賦稅,還不如殺官造反。
李儇提了個心眼,「何其有,以往你在魏博老家,遇上豐年,你父親會怎麼操作?」
「豐年啊。」何其有若有所思,「我阿耶說大唐錢荒很嚴重,只要秋糧下來了,要立馬換成銅錢,最不濟也要換成絹帛。」
「還有就是趁機多釀酒,粟不好存放太久,但是酒不一樣,那是越陳越香。」
穀賤傷農,糧食豐收的時候,貴族擁有定價權,對這些底層的農民進行二次剝削。
普通老百姓不捨得花錢提升糧食的窖藏,最後必然還是選擇低價賣出。
他想為百姓做點實事,起碼讓糧食價格回穩一點。
「你派人去告訴孫革,這次賜酺令的費用,一百五十貫,全部換成粟。」
何其有嘟囔道:「宮裡不缺糧食,雖然粟米耐儲藏,但是陛……大哥你可以是一直吃南方種的雪花大米呢。」
李儇笑道:「耐儲藏就是最大的優點,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筆意外之財我有大用,不趁糧價低,啥時候買。」
「笑話,哪裡來的懵懂小孩,你會做生意嗎?」
話畢,一本藍色封面的小本子不知道從砸下,正好落在李儇面前。
「翻開帳歷,從第二頁一直往後翻。」一個留著胡茬子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壺酒,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走近。
何其有剛想暴起揍人,被李儇攔住,「大隱隱於市,或許是個高人說不準,先看看。」
唐朝的流水帳不叫帳本,而是叫帳歷,理由是上面清晰寫上出入時間、貨物、買進賣出價格、還有獲利多少分厘。
帳歷的出發點從東往西走,雖然不知道他起步貨物是什麼,但是貨值金額龐大,竟然是用金銀計價,而不用銅錢。
那個中年男子,一巴掌按住帳歷,「小孩,看出來什麼了嗎?」
李儇也往後一靠,「看出來了,閣下是在炫富?」
「誰得到這本帳歷,都可以當上富家翁,我需要炫富?」那人冷笑一聲,「我是想告訴你,從關中販糧食粟米山東賣,賠死你。」
完全是好為人師的路人甲,李儇也想打聽下外面的情況,畢竟他的馬甲就算能出宮,也絕無可能離開長安。
「我是李壽,這位兄台,我看帳本上山東糧價明顯長安高兩成,為什麼你說會賠死?」
「我都快而立之年,就不跟你稱兄道弟了,你看到的糧價是當地的價格,但是你別忘了,糧食運輸必走漕運,漕運從東往西那就順天朝聖,從西往東那就叫逆天而行。」
「還有沿路經過好幾個藩鎮,每個藩鎮都有各自的榷關,雁過拔毛,一船糧食過境,起碼得漲價四成,都不夠付買路錢。」
李儇點點頭,在唐朝的交通條件,做生意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那糧食買賣如果並非好主意,那應該選擇哪個行業營生呢?」
中年男子貪婪一笑,「我現在批准你翻開第一頁,看到什麼了嗎?」
「鹽?」
李儇衝口而出,中年男人輕飄飄取走帳歷,放回懷中。
「這門生意怎麼樣?」
李儇雖然沒時間仔細看清楚,但是上面一大串的中國數字,已經說明了此人的實力。
鹽,不止在唐朝,就算放在任何一個古代皇朝,都肯定是暴利行業。
因為這時候的所有工作,都是重體力活。
人們特別需要補充鹽分,而且這時期調味料缺乏,鹽是最重要的食材之一,永遠不會飽和。
朝廷為了稅收,直接從鹽產地控制,一般人絕不可能從事賣鹽的行當。
李儇湊了上前,壓低聲音,「這可是砍頭的生意啊,你難道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