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大事開小會,小會沒小事,特別重要的事不開會。
武德殿召對,就是典型的小會。
所以選擇在武德殿召開,更加私密,也是為了方便李儇。
新皇登基,這個小規模的御前會議只有宰相、樞密使宦官和六部尚書、侍郎在場。
沒有其他百官,也沒有儀仗,也不會有起居舍人記錄開會內容,極其機密。
至於這場召對的議程,先帝廟號、諡號、簡陵入土、大赦天下、賜酺詔書等具體事項的安排。
而其中尤為重要的,就是先帝廟號和諡號。
先帝奢靡揮霍,人所共知,在位只有十四年,但已經把其父唐宣宗「大中之治」積攢的國庫消耗殆盡。
但是有趣的是,整場召對下來,李漼被宰相韋保衡和兩位樞密使韓文約、劉行深,形容為一個名垂千古的明君。
「懿」這個字,屬於極其高級的美諡。
所謂「溫柔聖善為懿」、「柔克有光為懿」,就是在讚美先帝李漼是個終極暖男。
至於為何如此,正是因為當朝三大權臣,就是主導先帝所有暴政的始作俑者。
這場會議,表面看是討論,其實是走個過場,蓋棺定論認可這三位過去的功績。
唯一例外的,是吏部侍郎——鄭畋。
於琮曾經提醒他,鄭畋出生五姓七望中的滎陽鄭氏,才思敏捷但是脾氣剛烈。
他屢次想表達意見,都被吏部尚書劉鄴打斷。
李儇決定刺激鄭畋一把,「劉尚書,你剛才提到先帝聖善仁厚,但是朕嘗聞年初的迎佛骨一事,所費不貲,沿路城鎮多有百姓不堪重負,路邊不乏凍死之骨。」
「這也算是聖善嗎?」
劉鄴被這突如其來一問,一時語塞,說好了今天召對只是走個過場,李儇竟真敢討論?
他想了想還是道:「所謂聖者明也,善者仁也,聖善者就是先帝發揚仁慈之風,迎佛骨雖然消耗巨大,但是將我佛慈悲的仁愛精神發揚光大,不可不謂聖善。」
劉鄴被自己的急才感動壞了,討好般看向韋保衡,對方滿意點頭。
李儇恃著年幼,假裝恍然大悟,「所以評價吏部在評價一個官員的功績時,是論心不論跡,想過就等同於做過?」
劉鄴聽得真切,差點兩眼一花暈倒,鼻尖不期然開始冒汗。
他哪敢承認,大唐吏部考核,有所謂每年一小考,四年一大考。
考核標準是論跡不論心,要有具體事務成果才算數,哪有可能想過等於做過。
但他剛才話都說出口了,現在也不好反駁,只好支吾以對。
「鄭侍郎,吏部考核也是是論心不論跡?」
在場眾人都看向鄭畋,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非也,吏部銓選分九個等級,只看事實不看心跡。」
「那就怪了,不知兩位宰相怎麼看?」
先帝新喪,現在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只有兩位,就是兵部侍郎韋保衡和禮部尚書趙隱。
但是趙隱出了名的悶葫蘆,像個入定老僧一樣,沒有存在感。
韋保衡沒有辦法,沉聲道:「天有四時,人有生死,一草一木一枯榮,皆是君恩,先帝自然是至聖至善。」
鄭畋雖然一副不服的樣子,但是既然宰相發話了,他也只好閉嘴。
而李儇呢,他其實不在乎先帝的諡號,他一直在觀察劉鄴的反應。
他對於韋保衡出手相助,並沒有感激,而是略帶不屑。
這個信號很重要,說明劉鄴覺得韋保衡德不配位,而鄭畋對他也不夠尊重。
至於後面的大赦天下和賜酺的討論,就毫無波瀾,因為這些都是禮制,按慣例推進就算完事。
趙隱直接搬出擬好的詔書草稿,眾人都沒有異議,甚至懶得討論。
「如果陛下同意,一切按慣例落實。」
李儇當然有意見,「朕登基是普天同慶的大事,區區三天賜酺,略顯小氣……」
趙隱一臉無所謂,「那陛下的意思是這次賜酺按五日落實?」
「多兩天有什麼意思?最少要七天。」
趙隱稍作沉吟,「陛下此事不妥,賜酺向來短則三日,長則五日,只有武后時期大酺七日,恨不得全天下知道她的僭越行徑。」
「她也能大酺七天,那朕授命於天,朕起碼要九日,區區要求,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皇帝給你來當。」
趙隱是個守成之臣,李儇這些離經叛道的要求,讓他不敢輕易答應。
「陛下,賜酺日期過長,長期舉國狂歡,對京兆府的治安壓力很大,而且賜酺期間,消耗的酒是正常時的十倍以上,釀酒需要浪費大量糧食,於國無益。」
李儇繼續施壓,「所以趙相公的意思是朕登基,所以長安街頭會出現暴動,朕上承天命,難道他們也認為朕不似人君?」
「當然不是,臣絕無此意。」趙隱連忙否認。
李儇看向一直力挺自己的樞密使,神策軍中尉韓文約,「這也不准,那也不准,韓公公,你給朕主持公道。」
韓文約立馬看向趙隱,「趙相公是京兆尹嗎?若是賜酺數日,長安就有暴動之虞,京兆尹也沒有存在必要了。」
他說罷又轉向李儇,「不過陛下,大酺九日之舉前所未有,應該適當節制,普天同慶沒錯,以七日為限便好,過猶不及則不妙。」
李儇立馬借坡下驢,「七日就七日,既然你們擔憂,朕可以限定十二家大酒樓試點延時,其餘維持不變,憑良心說這次賜酺全為了民同樂,劉尚書肯定會同意我。」
劉鄴忽然被點名,也是一愣,但是既然有韓公公首肯,這種小事完全沒必要反對。
「陛下所言甚是。」
待召對結束,李儇讓劉鄴單獨留下。
「劉鄴啊,只有你懂朕的苦心那……」
劉鄴以為是說賜酺一事,忙不迭說「陛下心繫百姓,至純質樸」之類的恭維話。
「可惜啊,大臣們都以韋相馬首是瞻,連吏部下官都敢置喙,還是不夠尊重。」
李儇時刻觀察著劉鄴的表情。
其實劉鄴早就不滿現狀,他已經是吏部天官之首,文武百官都要討好他,但是在朝會上他只能以韋保衡馬首是瞻。
「朕覺得你我心靈相通,若你是平章事,你說該有多好?」
劉鄴驚喜看向李儇,「陛下此言當真?」
「君無戲言,就怕韋相不同意。」
劉鄴想到韋保衡,此人貪戀權力,怎能接受憑空多一個宰相制衡他。
「朕想來想去,韋相畏懼之人,恐怕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