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含涼殿。
郭淑太妃昨晚徹夜難眠。
把于氏小娘子送到武德殿，原本只是受韋保衡所託而已。
但不知怎的，她對李儇的一舉一動都很是在意，於是命人偷偷打聽他寢宮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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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探子回報三次，每次都是一樣的答案：「響動甚巨，歷半個時辰。」
她看著銅鏡，想起當年十五。
她也曾是個如出水芙蓉般的翩翩少女，不比於娉婷差，如今已經徐娘半老。
歲月不饒人，自己也沒有于氏的好運氣。
她也想知道怎麼樣的響動，可以延續半個時辰……
郭淑太妃嘆了一口氣，「今天化血暈妝吧，臥蠶塗鮮艷一點，莫讓人看出本宮疲態。」
「遵命，太妃娘娘，可是要出宮？奴婢這就安排車駕。」
「嗯，去廣化里，韋相國府，把俳優人李可及也一併叫去。」
俳（排）優人並非唐朝獨有，禁宮生活苦悶，需要在宮內養大量表演者，逗樂貴人。
作用和名稱一樣，替貴人排憂解煩。
李可及就是其中佼佼者，擅長音律舞蹈，甚至被先帝封為威衛將軍，圖博一笑耳。
……
「參見陛下，某孫革奉師父之命，來輔助聖人捉錢。」
大赦令還沒下來，於琮還不能出獄，不過臨離開前，給李儇推薦了個人才。
「捉錢？」李儇也是第一次聽這個詞。
孫革的眼神很堅定，「在我們這行，用朝廷手段來斂財，叫做捉錢，就像抓金蟬一樣簡單。」
李儇曾經看過一個分析，唐朝商品經濟並不算發達，很多交易都還在用實物交割。
所以想在唐朝賺錢遠比想像中困難。
「既然簡單，你來告訴朕。」李儇很期待，這個三十六還沒有半點功名的孫革到底有沒有本事。
談到捉錢，孫革的眼神像在發光：「鄙人考慮過陛下的情況，發現了一個捉錢機會，絕對會改變整個長安酒肆行業。」
「酒肆？」李儇皺眉道：「該不會想說漢朝那種限酒令老掉牙的東西吧？」
孫革搖搖頭，「陛下說的榷酒制度，我朝一直都有，某些大城會直接向酤戶徵收重稅，在偏遠地區就是直接官府專釀專賣。」
「那你說說。」
孫革笑容和他嘴巴一樣大，自信滿滿：「新皇登基，除了大赦天下，還會有賜酺，允許酒肆通宵經營，雖然通常只有三天，但是所有酒肆都在摩拳擦掌等著朝廷下發公文。」
「捉錢的點是……」
孫革雙眼冒光，「賜酺令可以直接賣給商家，按三日、五日、七日共三個檔次發令牌。」
「三日令賣二十五貫，小酒鋪也能賺些微利，五日令賣六十貫，中等酒樓可以做到客似雲來。」
「賺頭最大的是七日令，賣一百二十貫，家底殷實的的大酒樓絕對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一百二十貫什麼概念？
一個木製令牌，重七兩。
一百二十貫是十二萬枚銅錢，重七百四十斤。
心多黑才能想到這個比例。
李儇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你確定這些酒肆願意花大價錢購買這賜酺令？」
「當然，國人嗜酒如命，但是朝廷有所謂暮鼓晨鐘的限制，日落前就準備宵禁，直到天亮五更三籌後才解除，但是晚上才是百姓最需要喝酒的時間。」
李儇點點頭，沒想到唐朝在夜生活這塊如此保守。
心中不由自主，想到後世那個叫大唐不夜城的地方，如果將來他全面掌管大唐，內無權臣霸府、外無強藩威脅，他真想在長安全面取消宵禁，普天同慶。
可惜現在大唐太危險了，還不具備放開的條件。
李儇還是有點擔心，「這個價錢怎麼厘定？」
孫革亮出潔白牙齒，「我仔細算過了，是他們能接受的上限，其實這已經算保守，慶祝新君登基這種大日子，就是賠錢賺吆喝，商人們也會很樂意。」
李儇很滿意，「辦得很好，但是朕急需用錢，我可以接受少賺一點，但是我需要更快回籠銅錢。」
孫革終於皺眉，「可以，鄙人會加大推廣力度，務必讓整個長安的酒肆第一時間知道這個消息。」
「不不不，你誤會朕的意思了。」李儇打斷他繼續鋪陳計劃。
「中小型酒肆就算了，窮苦百姓掙錢不易，讓他們普天同慶吧，同時也能帶動氣氛，不要竭澤而漁。
「以後捉錢，切記捉大放小的原則，我建議用限量競拍的方式，邀請所有頂級酒肆參與，對了，整個長安城有多少家頂級酒樓？」
孫革略微思索，「鄙人最少有十三家目標。」
「那就競拍十二枚七日令，競拍失敗的就會自動喪失躋身長安頂級酒肆的資格。」李儇隨口一說，就是後世典型的飢餓營銷。
孫革第一次聽到這種手段，「聖人也長於財利之道？」
古往今來，商人都屬於賤業，很多迂腐讀書人寧願餓死，也不願意去做營生。
就算是世家大族，頂多也就開些商鋪販賣自家田莊的多餘農作物，說到底還是小農經濟。
但是當今聖人，雖然只有十二歲，居然能想出這種遠超這時代的見識？
孫革經常以春秋時期的陶朱公范蠡自比，總是很遺憾不能遇到能賞識他的越王勾踐。
今天遇到李儇，堪比高山流水遇知音。
李儇有些疑惑，「財利之道是什麼？」
孫革侃侃而談，甚至搬出孔子，說他的財利之道其實也是源自孔子學說。
孔子說過：「富與貴，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還有「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既然賺錢是人之所欲，那麼財利之道也算是仁道。
李儇也大受震撼，沒想到於琮竟然能收到這種極品弟子，這趟北司獄之行真沒白來。
「孫革，有想過考科舉嗎？朕希望有朝一日能在朝廷看到你坐鎮戶部，替朕捉錢。」
「那不行。」
李儇沒想到會直接被人拒絕，當官無論在任何朝代任何地域，都應該是最能打動國人的職業才對。
「師父常說：政出於廟堂之高，財見於市井之低。如果脫離市井生活，我就再無法聽見銅錢的聲音。」
好吧，孫革已經把賺錢藝術，上升到哲學層次。
「孫革，將剛才的想法寫成條陳，記住一字不提錢，但是字字都是錢。」
「孫革？」李儇看他始終沒有回應，再三喊了他的名字。
「陛下……鄙人，不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