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沒有錦衣衛，所以詔獄就掌握在神策軍北衙，被稱為北司獄。
李儇年紀小，假裝成為隨從小廝，很順利就用兩匹絹，買通了獄卒。
秋天的長安，晚上溫差很大，特別是司獄的格局格外寒冷，一陣陣腥穢氣息撲鼻而來。
於娉婷留意到李儇難受的樣子，笑道：「現在已經很好了，春天潮濕的時候，牆壁能滴出水，味道更重，夏天就像火爐，冬天就像冰窟。」
李儇很慶幸，自己穿越就是個皇帝，起碼起居溫飽不成問題。
不知道繞了多少個彎，終於看到一座巨大的枷鎖，正壓在一個乾癟老頭的身上。
枷鎖看起來非常沉重，好像下一刻就會把於琮的腰板折斷。
「這就是你爺爺？」李儇記憶中於琮不長這樣，應該是個沉穩自信的老學究模樣。
於娉婷沉默點頭，「爺爺，娉婷來看你了。」
鐵鏈聲竄動，本來死寂的於琮像突然活了過來。
「我不是說過了最近不用再來見我，等我們一家去了韶州，需要很多錢安頓。」
於琮這才轉過身，發現孫女於娉婷身穿貴婦衣裝。
他驚訝問道：「婷兒成親了？崔家竟然還能守當年的約定，很好，不愧是傳承上千年的世家！」
「不是的爺爺，娉婷已經入宮……」於娉婷下意識看向身後，穿戴玄黑罩袍的李儇。
「混帳！韋保衡答應過我，不會動我家人，豈有此理！」
於琮的很生氣，鬍子都在不斷抖動。
正當李儇想出面解釋之時，於琮又大力拍打木柵，「李儇豎子，若是他敢碰你，老夫做鬼都不放過他。」
李儇被嚇了一跳，連忙把罩帽壓低一點，儘量把臉遮擋住。
本來他對於此行信心滿滿，憑藉他尊貴的皇帝身份，向一個隨時被流放的人伸出援手，總不會拒絕吧。
但此刻，他心裡不禁打鼓。
於娉婷也著急了，生怕惹怒了李儇，夢寐以求的復起機會將得而失去。
「爺爺，這位是……」
「御前帶刀侍衛，大太保李壽。」李儇暗示於娉婷配合他。
「陛下已於含元殿登基，成為我大唐皇帝，陛下諒你不會心服口服，讓我前來問你幾句話，你可要想清楚再回答。」
「御前帶刀侍衛？大太保又是什麼稱號？」於琮從來沒聽過這個番號。
「你只需要知道我對陛下忠心不二就行，你只管回話。」
李儇也演上癮了，這個李壽的身份挺好用的，難怪明武宗會搞個朱壽身份，很多事情都可以直接出手。
於琮只是冷哼一聲。
「陛下問你，為何反對陛下登基成為大唐皇帝，反而支持魏王。」
於琮雙手叉在胸前，「老夫說過無數次了，大唐現在危如累卵，國力遠非元和中興後可比。」
「李儇只有十二歲，又不學無術，既然他喜歡玩耍，讓他去做馬球狀元便好，皇帝可是苦差。」
於娉婷又寫不好意思，打斷於琮，「爺爺慎言，陛下挺……博學的。」
「放屁！他只懂吃喝玩樂，《四書五經》他讀過？《尉繚子兵法》他能看懂？你別被他騙了。」
於琮忿忿不平。
李儇擺擺手，這些他的確不懂。「陛下登基已經是不爭事實，若人人如你這般挑選君主，那和擅自廢立的奸臣權閹有什麼區別？」
「陛下問你，天下動盪，隔三差五就有地方發生叛亂，陛下擔心遲早會產生足以席捲天下的叛軍勢力。」
他就是想問王仙芝、黃巢的起義問題。
這點地迫切性遠比自己被架空重要，那些權臣看中的正統地位，雖然沒有皇權，但是他也落得清淨。
反倒是這些叛軍，是想取李唐而代之，衝著革他命而來。
於琮搖搖頭，「沒辦法，自從安史之亂後，河北河南大片藩鎮都變相獨立割據，真正能提供穩定賦稅的，只有江淮八道。」
「長安太遠了，遠離財源人力，如果國都在南方，財政自然不成問題。」
「但現實是我大唐定都長安，錢糧和財帛從浙西、浙東、淮南、江西等地運來，全靠大運河。」
「剛開始亂軍還不清楚運河的弱點，但經過歷年多次動亂，他們已經知道大唐的死門，正是運河。」
「只要汴州失守，長安便會斷糧，根本守不住，此乃無解之症。」
李儇想起宋朝，難怪當時選擇在汴州立國，「既然問題已經知道，為何不能遷都汴州？」
「幼稚！」於琮撿來幾顆碎石頭，「這些石頭，就是北方各大名門世家，其中最大這顆是太原李氏。」
「因為有這些小石頭拱衛四方，李氏才能成為皇帝，掌管天下。」
李儇皺眉，這和他理解的出入很大。
他一直以來，都覺得這些世家是他親政的最大絆腳石，怎麼到了於琮嘴裡，反倒是他最堅定的擁護者。
於琮接著道：「一旦沒了山東門閥和關中世家支持……」
說罷將象徵李唐的大石頭扔到身後的草堆里，「泯然於眾生。」
李儇倒吸一口涼氣，他雜草堆積很高，果然不見石頭。
但他不願意放棄，執拗問道：「我大唐還有二十餘萬神策軍，重兵為屯，扼守汴州，一樣可以守住天下。」
於琮突然猛地放聲大笑，「你肯定不是軍中出身，這種人所共知的常識都不知道？」
「什麼意思？」
於琮也不賣關子，「當然是吃空餉！」
「天下諸軍都有虛報軍籍、冒領糧餉，實際兵額十不存七，一旦出現大戰，逃亡士兵更多，甚至各地節度使為了濫竽充數，會沿途搜捕壯丁入伍，能依重嗎？」
李儇當然知道貪污是無法避免的，「那是地方軍鎮，我說的是左右神策軍精銳！」
於琮失望搖頭，「大唐立國至今已經二百五十餘年，關中子弟早就不是立國之初的強兵健兒，現在的神策軍，泰半都是富家子弟為了逃役才掛名在神策軍。」
「那有戰事或許要服役時怎麼辦？」
於琮也沒賣關子，「這些富家子弟會花錢雇些市井地痞代役，或者找些番邦外族充數，掌管太監也如節度使一樣吃空餉。」
不知不覺間，於琮已經走到木柵邊上，抓住李儇的手。
「二十萬在籍神策軍，可戰之人，不足五萬！普王殿下，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