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保衡作為先帝指定的冢宰,當務之急是先完成這場喪儀,並且完成李儇的登基儀式。
他上前參見李儇,低聲道:「無論如何,今天不能再惹事了,順利完成柩前即位,馬上你就是大唐皇帝。」
李儇微笑著點頭,他也不喜歡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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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李漼的靈堂擺放在含元殿正中央,被重重白色帷幔包圍著,百官按官階高低分別站。
只幾個皇嗣和宰相可以走到最前面。
李儇抵達時,已經見到有四人在靈柩邊上,想必就是他的四個皇兄。
他走上前,想一睹先帝真容。
很可惜,按禮法的規定,皇帝入殮時絕對不能露出面部,整張臉都被玉石覆蓋著,稱為玉面蓋。
這時韋保衡靠近,「太子,百官已經各就其位,等會我讓你哭,你就放聲大哭,直到我手捧遺詔,走到宣詔台之上才可以停,記清楚了嗎?」
「可以,但你要走快一點,孤年幼,不能久哭……」
韋保衡深吸一口氣,開始儀式。
殿內文武百官聽到李儇哭聲,都逐漸按著站位一層層哭起來。
直到整個含元殿無人不哭,韋保衡正好踏上宣詔台。
李儇很認真地聽完整份遺詔,前半部分全是歌頌李漼一生的功績。
後半部則是讚揚嗣君普王李儇多麼適合當皇帝,什麼孝敬溫恭、寬和仁厚之類的溢美之詞,不要錢的一頓輸出,說得他自己老臉通紅。
遺詔念完,韋保衡走到李儇面前跪下。
「臣韋保衡拜賀嗣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其餘百官附和道:「臣等稽首,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儇看著權相跪在他面前一絲不苟的模樣,他其實很想笑,尤其是聽到文武百官接近上千人山呼萬歲。
那種從耳蝸逐漸蔓延到顱頂,然後下沉到腳趾頭,最後又上升到心坎深深處的酸爽快感。
實在讓人心馳神往,朕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沒有一個男人可以拒絕……
突然,韋保衡一聲輕咳,喚醒了他,差點忘記要謙虛一番。
本來有一套擬定好的說辭讓他背誦出來即可,但是一時間太沉醉,竟然忘詞。
沒辦法,李儇只好現編。
「朕嘗聞禮者,人之所履也。不知禮部崔侍郎能否為孤解惑?」
韋保衡小聲嘀咕:「說好了不惹事,為何偏偏要招惹清河崔氏?」
李儇攤開雙手一臉無辜。
孤是不喜歡惹事,但從來沒答應不惹人,何況對象還是個賤人
崔瑾輕蔑一笑,這個一無是處的小子皇帝居然想班門弄斧?
「然也,此話出自《荀子·大略》,人必須穿鞋才能遠行,正如君子靠禮法才可行走於天下。」
李儇滿意點頭,你也認同那就好辦。
「既然如此,孤希望行擁立禮之時,由禮部抬腳為履,戶部扶腰作膽、刑部執手為律、兵部推股作肱、工部展背為基、吏部居首明目。」
「就讓崔卿代表禮部扶孤一雙大腳,如何?」
崔瑾的表情逐漸僵硬,他內心居然認為李儇所言不無道理。
古往今來,太子登基都有擁立之禮,一般都是宰相安排寵幸的大臣負責,所謂的從龍之功,本來說的就是這一幕。
李儇這個新說辭,其實更符合儒家的禮法制度。
但一想到要捧一個小孩的腳,崔瑾就心有不甘,視線不由自主躲避李儇。
「怎麼樣?難道崔卿不同意孤當這個皇帝?」
在場眾官都是人精,自然看出來李儇是故意讓崔瑾下不來台。
這種時候,死道友不死貧道,沒人願意聲援。
崔瑾迫於壓力,最終還是屈辱地低下頭顱。
身為崔家子弟,他從小就展現出驚人的文學天賦,在科舉上一帆風順,在官場上平步青雲。
第一次彎下腰,竟然蹲在地上找一雙小孩的腳。
其餘各部大臣也爭先恐後圍過來,生怕錯過這場突如其來的從龍之功。
人越多,腳下的空間就狹窄,崔瑾甚至聞到幾股難聞的味道。
雖然李儇距離龍椅只有短短二十餘步,但對他而言卻是最煎熬的時光。
看到龍椅近在咫尺,崔瑾才敢鬆一口氣。
誰料李儇踏上龍椅前一腳,猛地一頓,正好踩中崔瑾的手,疼得他嗷嗷大叫。
唐朝的龍椅並非後世明清那種金燦燦的高腳大椅,而是像床榻一樣的低矮御榻。
李儇盤著腿,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半蹲著的崔瑾。
「崔卿,孤說過了,以後小心點,切勿大意。」
田令孜在旁邊提醒道,「陛下,往後不能稱孤道寡了,要改口稱朕。」
「崔愛卿,還不退下?」
任憑你崔家門第多高,在朝堂之上始終低我太原李家一頭。
士林清貴又如何?
在亂世到來之後,光會舞文弄墨半點用都沒有。
最起碼也要學會行軍布陣、錢糧供給,這種軍師型文人才能助他平定亂世。
可是這種人才該如何選拔出來?
韋保衡終於還是鬆了口氣,這場柩前即位到此總算完成。
他無暇理會悶悶不樂的崔瑾,因為他還有很多活要干。
比如說分配利益。
真正的獨夫做不了權相,為了讓三台六部對他言聽計從,他必須讓渡一部分權力出去。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一個吃獨食的廚子,沒資格在熱廚房掌勺。
韋保衡手捧詔書,上面洋洋灑灑寫著無數人名和官職,全是他近日與多方談判後得出的戰果。
皇帝沖齡即位,這份名單自然沒有諮詢過他的意見。
沒辦法,李儇目前還上不了桌。
韋保衡紅光滿面宣讀任命,李儇卻百無聊賴,毫不關心上面的內容,反正將來他都要循序漸進把權力收回來。
但是內容過於枯燥,打了個呵欠,甚至眼角泛淚。
含元殿百官都聽到聲響,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御榻上的李儇。
就在韋保衡額角冒出青煙,想擇人而噬的一瞬間。
李儇突然想起辭讓的對白,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韋相的名單很好,全都是我大唐的肱骨良臣,朕別無意見,」
「只是朕德行淺薄、才疏學淺,算不上明君,朕愧對諸位臣工的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