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並非真正的十二歲愣頭青,當然不會傻乎乎跟手握軍權的實權人物置氣。
加上韓文約的言辭真摯,不是張嘴就讓他跪下服軟。
而是先拉進關係,搭好梯子才讓李儇給他個面子。
如果是真的李儇,此時就應該接受善意,聽話進入含元殿。
可惜如今的李儇,深藏中登編劇靈魂,他自然不願意按著套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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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公公、劉公公,請念在父皇的舊情,護我兄弟三人不死!」李儇實在哭不出來,說罷只能假意低頭抽搐,以免笑場。
韓文約也感到震動,莫非有人想害太子性命?
李儇從昨晚李建興通風報信開始說起,說到玄武門臨湖殿遇到兩個弟弟時如何驚險,直接扣帽子說有人想騙走吉王壽王以待天時,最後提到奉禮郎攔路擋道。
李儇長嘆一聲,「孤手上的線索到了禮部就石沉大海,韋保衡讓我不要深究,其實我很清楚,他是害怕調查出不利於世家的證據。」
「難道大明宮是這些世家望族的老巢嗎?」
「禮部這些人今天敢在父皇的祭祀動手腳,明天就敢在登基大典上換人,我赳赳大唐兩百五十五年的尊嚴,能讓他們把玩戲耍嗎?」
韓文約聽到這,臉色已經幾度變化,不經意和幾步外的劉行深交換眼神。
李儇的故事和韋保衡所說的差別很大。
韋保衡的說法,李儇就是孩子調皮,不識大體,想讓先帝的遺體發臭,藉此要挾朝廷讓步。
他們兩人剛開始也信了大半,畢竟李儇是兩人親自挑選的,他什麼德性自己一清二楚,這事符合他本性。
當他們知道李儇是為了保護兩個弟弟和皇家尊嚴後,韓文約已經心軟。
「這些文官當真一代不如一代,大唐山河破碎,不見他們投筆從戎去征戰沙場,只管埋首故紙堆,寫寫畫畫,如今竟然敢把主意打在皇室頭上。」
「太子莫急,等祭祀結束後,我找個由頭去懲戒崔瑾即可。」
李儇這才知道幕後指使之人,名為崔瑾,他已經記在心上。
「崔瑾是哪個崔?」
韓文約隨口答道:「清河崔小房,如今忝為禮部侍郎。」
李儇不解,「我和他無冤無仇,他為什麼要針對我?」
韓文約笑道:「崔瑾打聽到你想把於琮孫女娶入宮,其未婚夫婿正是清河崔家嫡子,或許崔侍郎感覺受侮辱,才出此下策吧。」
「讓於琮孫女選秀入宮可是韋保衡的主意,這焉能怪我!」
李儇連忙追問:「而且韋相對這個崔瑾諱莫如深,難道崔家的勢力很大?乃至能動搖兩位公公的根基?若是,我不爭這口氣也罷。」
兩人面面相覷,然後哄然大笑,「不至於,讀書人的事,影響不到我等粗人。」
「反倒是你,少在宮內賭博耍錢,讓我們多安生些時日就於願足矣。」
李儇臉頰一紅,這句話可圈可點。
往好里說,是兩人希望他懂事、成熟起來。
往不好的說,是在敲打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神策軍監視之下。
「好吧,事情始末我們都知曉了,日後定為太子主持公道,可好?」
李儇看韓文約慈眉善目的,不像田令孜所說的殺人如麻,決定豪賭一把。
「不行。」
他本人拒絕得輕巧,但是身後的田令孜簡直嚇破了膽,整個人頭皮發麻。
韓文約一臉愕然,但劉行深的面色瞬間一沉。
李儇當然也發現了,可惜他還沒掌握權力,不然這些人全都該死!
「如果崔瑾只是挑釁我,那我自認倒霉,但放眼整個長安城,無人不知道兩位公公站在我身後。」
「崔瑾憑什麼敢有恃無恐挑釁我,不,挑釁你們?」
「他以為派一個奉禮郎,把親王入殿從東門換到西門,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僭越行為,其實他是想試探兩位的底線到底在哪!」
「一旦退讓,這條底線就會成為新的基線,繼續下一輪摩擦,然後逐漸蠶食原本屬於你們的權力。」
這次韓劉兩人不再純粹交換眼神,而是湊到一起竊竊私語。
過了片刻才問道:「大開中門就能反擊崔瑾?」
李儇搖搖頭,「打開正門只是一個態度,沒損害他崔家利益,這不算反擊。」
「那太子為何堅持?」
「孤想讓外廷的文官知道,我大唐內廷很穩固,他們沒有可乘之機。」
劉韓二人眼前一亮,「太子有宿慧,日後大唐必有中興之日。」
李儇可不敢承認,連忙胡謅:「雕蟲小技,孤平常都是這樣調戲小宮女,剛開始讓她們提拉裙擺看看線頭,然後看看小腿,接著得寸進尺逐漸上移,然後收尾來一句,我就蹭一下。」
「完美收官!」
「崔瑾只是運氣不好找錯了對手。」
韓文約撫掌大笑,「妙,妙不可言。」
其實哪有這麼蠢的小宮女,這些學問都是從嘉靖皇帝身上學來。
入門之爭只是他投石問路的工具,結果他測試出皇太后和楊廷和內閣的底線,知道他們迫切要讓自己登基。
最終他以皇帝禮儀入京,已經擺出姿態,不願意成為被人架空的傀儡。
入主紫禁城後,嘉靖也一直按計劃執行,他尋找盟友,扶植進步派對抗元老派。
最後才借左順門事件,清洗大批不聽話的官員,完成權力洗牌。
……
含元殿內,韋保衡正心急如焚,但為了保持宰相氣度,他只能強裝淡定,其實眼神一直往外飄。
真正悠然自得的是崔瑾,他聽說了那個倒大霉的奉禮郎被收押了。
不過這種消耗品,根本不入他眼裡,只能算他倒霉。
而且從韋保衡的反應看來,自家清河崔氏的招牌還是很管用,這讓他心中盤算出更多計劃。
突然,宣政門方向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響,把殿內的文武百官都吸引過去。
中門大開,可裡面除了遠處的宮觀之外,別無他物。
百官開始鼓譟,「簡直胡鬧,除非先帝羽化成仙歸來,否則誰敢大開中門?」
「君不君,臣不臣,擅自開中門,是亡國之兆哪!」
知情者如韋保衡,此刻像渾身力氣被抽乾了一樣,劉韓兩位太監,畢竟還是親近皇室……
而崔瑾呢?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門洞看,直到一道身影出現。
不對,是三道身影。
李儇左手抱著六歲的壽王李曄,右手牽著八歲的吉王李保。
昂首闊步,以勝利者的姿態,跨過宣政門正中門檻。
內心始終想著:「崔瑾,還不上前迎接你最嚴厲的君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