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宰相韋保衡風風火火趕來,留下來看熱鬧的文武百官紛紛躬身行禮。
他沒有閒情逸緻裝禮賢下士,只是隨意揮手,便打發走這些官員們。
看到李儇高坐馬鞍上,身前還帶著壽王李曄,他三步並成兩步加快步伐。
「太子殿下萬福。」標準的叉手禮。
韋保衡私下裡可以跋扈囂張,但現場有大批官員看著,他就算再不樂意,也要裝出一副恭敬的忠臣模樣。
李儇不覺得意外,權臣權力再大,始終是臣子身份,權力被制度的框架束縛著。
上一個視君臣綱紀如無物的人叫司馬昭,他當街弒帝,結果遺臭萬年。
韋保衡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君臣禮數的應有分寸,不曾逾越。
按規矩,李儇應該簡單回復免禮或者平身。
可他偏不!
「孤坐立難安。」
誰讓在他領導下的文官集團,居然派出個從九品的奉禮郎來羞辱他。
這口氣若是能隨便咽下,以後朝廷百官誰不能騎在他頭上犯腸胃炎?
身前的李曄覺得有趣,也學著重複一遍:「坐立難安!」
韋保衡整張臉立馬垮下,「臣來之前已經了解過來龍去脈,可能是禮部和太常寺溝通誤會,才會出現今天這場鬧劇。」
「既然韋相說了解過,不妨詳細說說誰是幕後主使,誰恨不得孤在百官面前出糗?」
李儇不打算息事寧人,他也很好奇自己的對手究竟是何方神聖。
韋保衡權衡再三,最終也沒有和盤托出。
「人誰無過,都是消息傳遞的小問題,之後臣會同六部商議,避免這種事再發生。」
李儇不怒反笑,指著地上跪著的奉禮郎,「那他如何處置?」
「指斥太子,乃大不敬之罪,按《大唐律》應處以絞刑。」
韋保衡語氣平淡,畢竟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官,只要能讓李儇別繼續耍性子,萬事好商量。
那個奉禮郎聽罷不斷叩頭,額頭早就血流如注。
李儇無可無不可,笑道:「韋相,今天是為祭祀先帝,你明知道孤不能處死朝廷命官。」
「那就先押送大理寺牢,擇日處死,這些蠅頭小事不理也罷,趕快隨我入殿吧!」
韋保衡本想親自牽韁繩以表誠意,但是李儇控制馬匹後退半步。
李儇馬鞭指著那奉禮郎,「給你個機會,宣正門前有十六根門柱,你隨便挑一根撞死當個鐵骨諍臣,我保證你青史留名。」
奉禮郎血流滿面,仰著頭求饒道:「太子殿下,小人真的知錯了,小人不想當諍臣,也不想名留青史,全怪禮部公文,小人才會一時糊塗,殿下饒命啊!」
韋保衡臉色頓時不好,指揮衛士將奉禮郎拉走。
「給過你機會了,但你不中用。」
「無論是你背後之人還是孤,都不可能讓你苟活下去,你錯在不夠聰明,才會被人利用。」
他轉頭看向韋保衡,「開中門吧,孤這就入殿。」
「不可能!太子還沒登基,一切禮儀就按臣子禮數執行。」韋保衡很堅決。
李儇直勾勾坐在馬背上,一動不動。
韋保衡上前幾步,壓低聲線恐防被百官聽見,「差不多就行了,莫讓大臣勛貴們久等。」
李儇挑起下巴,「有人想挫孤的威風,若是不反擊,朕這個昏君不當也罷!」
僭越!還沒登基居然敢妄自稱朕!
「不行就是不行,於禮不合!」韋保衡怒道。
「那你讓禮部尚書親自過來跟孤道歉,說說道什麼叫克己復禮。」
李儇調轉馬頭,想讓他忍氣吞聲,沒門。
「夏蟲不可語冰,禮部歷來清貴,一直被五姓七望把持,就算我親自出馬都無法讓他們低頭。」
「何況背後之人家世顯赫,就算先帝沒死,也不敢隨便挑起衝突,你一個根基不穩的太子能翻起浪花?」
韋保衡連珠炮發,在他看來禮部侍郎崔瑾不過一時玩心大起。
讓這些大王們走西門,只想噁心他們一番,至於改遺詔換太子更加是無稽之談。
同為世家一份子,京兆韋家雖然也風光一時無兩,但跟清河崔氏比起來,差距不是一般大。
「若是禮部尚書直接出面,大理寺就敢判奉禮郎無罪釋放,到時候太子將更難堪!」
韋保衡看李儇沒有半點動搖,只能回含元殿。
表面上說和其他大臣商量,實際上他要去請示下劉、韓兩位大太監的看法。
李儇穿越前,就知道唐朝的世家門第以黃巢之亂作為分界線。
往前算,是世家實力高峰時期,皇帝與世家共治天下。
到了黃巢攻占長安屠城後,世家才徹底走向沒落。
如今的崔家,正是五姓七望中地位最崇高的一批。
他們雖然沒占據位高權重的宰相官職,但是他們在士林文壇的影響力絕對是說一不二。
因為世家世代把持住朝廷兩大隱形權力,一個是知禮儀,另一個是知貢舉。
一個掌握了科舉門檻,誰想科舉高中,就必須能求學於世家,只有他們解讀的經學屬於正統。
這個時代沒有宋明時期那種,統一的四書五經註疏,怎麼理解怎麼運用,都屬於家傳經學,輕易不會輕傳。
沒多久,宣政門方向出現騷動,兩個臉色異常蒼白的宦官聯袂而至,兩人倒是好認,一肥一瘦。
文官看到兩人出現,不由自主避讓。
並非出自敬畏,而是發自心底的嫌棄。
田令孜才發現情況,驚呼道:「竟然是劉韓兩位公公親臨,殿下待會切勿意氣用事,韋相懲戒我等最多卡著錢糧不批,但若是得罪兩位公公,真會身首異處。」
李儇哪能不明白,這兩人定是神策軍左軍中尉劉行深、右軍中尉韓文約!
就是他們掌握住大唐中央軍唯一的精銳核心力量,無論是錢糧、裝備、人數都是最頂尖的存在。
自從甘露之變後,神策軍左右中尉已經相當於掌握住皇帝的生殺大權,連繼任人的選擇權也實際落入他們手上。
韓文約高高胖胖,看起來像幽州人,講話時一臉和善。
「我倆陪伴先帝多年,僥倖得到陛下恩榮,能以殘軀主理禁宮,今天是先帝的大日子,我想陛下肯定希望看到子孫滿堂給他送行。」
「太子,今天念在先帝的份上,先完成禮儀,將來如何處理,留待諸公公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