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孜連忙上前交涉,但是談了許久也沒有成果,只看到他的臉色逐漸晴轉陰。
「禮部給的章程,寫得明明白白,太子儀仗是走東門入含元殿,為什麼到你這就變了?」
「公文呢?禮部有蓋章嗎?誰給你權力阻撓太子入宮盡孝?」
可是這奉禮郎始終一副死人臉,油鹽不進,堅持攔路是因為收到禮部指示。
「諸位大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實在不敢違背上意。」
「而且另外四位大王早就從西門入含元殿,靈前盡孝才是頭等大事,走哪門不是走?對吧?」
哼,李儇算是徹底看懂了。
禮部指示肯定是真事,不然一個小小奉禮郎不敢如此強硬。
而且從守衛的站位,分明有公文流程。
不得不說,這個從九品官就是頭鐵,竟然敢忤逆他這個太子。
此時吉王李保也勸道:「兄長,走西門也好,東門也罷,不就是個門嗎?」
道理是這樣沒錯,但是李儇總覺得整件事,處處透露著詭異。
先是派奉禮郎讓他兩個年幼弟弟迴避。
後再派奉禮郎阻止他走東門入殿。
李儇的沉默讓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十三太保一心護主,雖然不敢直接拔刀,但都凶神惡煞盯著對方。
走東門還是西門,真的沒有問題嗎?
歷史上曾經出現過同樣的問題。
那是大明正德十六年,明武宗突然暴斃,時任首輔找到年僅十五歲的嘉靖朱厚熜繼承皇位。
當時內閣認定嘉靖是過繼給武宗,應該以東宮太子的身份,從東安門進入紫禁城。
但嘉靖不同意,因為按遺詔的行文內容來看,他是以別宗子的身份直接繼承皇位,並非先成為武宗繼子。
一旦聽從吩咐走東安門,便算承認過繼完成,禮法上就弱人一籌,還不能認生父母為親。
嘉靖當場發現問題癥結所在,拒絕向文官集團低頭。
他選擇在東安門前硬剛,要求必須以皇帝的身份,直接從大明門中門進入奉天殿。
否則這個皇帝不當也罷。
嘉靖貌似瘋狂的舉動,打了文官集團一個措手不及。
可是遺詔早已擬定好,現在想換人也來不及找人。
權衡利弊後,內閣大臣們決定讓步,大開中門迎接嘉靖入宮接任皇位。
這就是明君的處世之道,擇善固執。
李儇細思極恐,他面對的情況和嘉靖非常像。
原方案也是讓他走東門入含元殿,他作為先帝李漼的兒子,乍看之下無可厚非。
但是仔細一想卻很不對勁。
先帝遺詔已經指定他接替皇位,並非先入主東宮成為太子。
剛開始,韋保衡等人為了包裝李儇繼任的合法性才又改名,又立為太子。
先帝在生時也封太子,臨死前怎麼能封李儇為太子?
不過是韋保衡等文官脫褲子放屁。
如果他乖乖聽話,從太子身份,走三辭三讓的勸進流程,然後無數輪祭祀天地的繁瑣流程,絕對能把他搞瘋。
繁文縟節浪費時間不消說,等這些流程全部走完,光是耗費的大量人力物力,就是個無底洞。
李儇甚至懷疑韋保衡等文官們,想從中獲利,畢竟發死人財最好賺。
「既然禮部認為孤走東門不妥,孤也認為走西門不妥……」
「那麼……孤選擇走正門。」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在看熱鬧的文武百官頓時如遭雷擊。
大行皇帝還沒入土為安,李儇居然就想走正門入含元殿。
這是大不孝、大不敬、大不忠。
只要犯了其中一條,都夠言官以頭搶地拼命阻止。
何況現在三條都觸犯,簡直天怒人怨。
小小奉禮郎也沒想過會鬧成這樣。
他頓時臉色蒼白,求饒地看向李儇。
他好像看到自己人生最後的走馬燈,經學精通、家世清白、身言書判,終於成為奉禮郎這等清貴職位,轉眼便要煙消雲散。
他雙腿一軟,徑直跪下。
「殿下……請三思……」
一些老成持重的文官也跪下請求李儇息怒,他們害怕事情鬧大也會牽連自身。
消息很快傳到含元殿上。
韋保衡今天紅光滿面,作為這場祭祀的冢宰,是新朝名正言順的攝政大臣。
馬上他就能大權在握,他遠遠看著神策軍劉、韓兩位中尉太監,點頭示意。
文官之首可以私下與宦官勾結,但是明面上還得裝作勢成水火,否則會被士林嘲諷,也無法服眾。
韋保衡看時間已經不早,他喃喃自語道:「李儇該不會發生什麼變故吧?這麼重要的場合竟然也敢遲到?」
此時有人快步通傳,「韋相,大事不妙,太子在宣政門外不肯入殿。」
韋保衡腦子一時轉不過來,「不肯入殿是什麼意思?」
「太子說先帝遺詔已經讓他繼皇帝位,他理應走正門入殿。」
韋保衡腦袋「嗡」的一聲。
腦海中只有四個字,「昏君誤我!」
這時禮部侍郎崔瑾笑著走來,「看來韋相遇到麻煩了,或許有我禮部能幫上忙的事?」
韋保衡本想衝口而出讓他滾,但是看清楚來人竟是清河崔氏,只好壓下滿肚怒火。
「有勞崔侍郎,我可以自己解決。」
崔瑾沒打算離開,反而低聲道:「我崔家從始至終都不支持普王這種登徒子,望之不似人君。」
韋保衡咬牙切齒,「箭在弦上,你現在說這種話毫無意義!」
「有意義,我知道你和兩位公公不能接受魏王這些年長皇子為帝,所以我早就派人讓吉王壽王回去,你還有選擇餘地。」
韋保衡看對方早有準備,也知道此事是清河崔氏在背後算計自己,怒道:「我才是宰相,我才是攝臣,此事不勞你操心,失陪!」
他挽起衣袖找到通傳之人,「田令孜這閹奴死哪去了,太子不懂事,他就不會攔住?朝廷白養一堆廢物,快走,替我引路!」
他本來已經走到殿外,想起些重要事,折返回來,「命人去保護吉王和壽王,低調行事莫讓人發現。」
那人支支吾吾,才終於說出口:「兩位小大王,正在太子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