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喝!」
「哈哈哈!今日真是痛快!」
月上中天,已至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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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大清的律令眼下該是宵禁時分,任何人不得在街上無故行走。
可興寧縣城北街卻是燈火通明,幾家酒樓仍舊照常營業,甚至在門口還擺上了桌子。
街面上的桌子一張挨著一張,三四十個綠營兵丁圍坐在幾張桌子旁,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間或發生口角,說不得還得打上一架,一群人圍起來叫好。
與此同時,街對面怡紅樓三樓最好的那間雅閣,正緊閉著窗戶。
隱隱透出絲竹管弦之聲。
興寧知縣沈萬寧正坐在主位上,其人面白無須,兩腮有肉,看上去不過三四十歲的年紀。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張酸枝木大圓桌,桌面上擺滿了酒菜。
正中是一隻整烤的乳豬,皮色金黃酥脆。
旁邊圍著幾道本地名菜,用大盆盛著的七里米粉鵝,香氣四溢;一碟爆炒黃鱔;一盤紅燒甲魚。
桌角還擱著兩壇貼著紅紙的興寧老酒,泥封上寫著「二十年陳」,是本地陳釀。
沈萬寧拿起筷子,動了一動卻是興致不高。
興寧縣終究比不得江南富庶,就連吃食也透著幾分粗糲。
想來這興寧縣的廚子,怕是一輩子都沒出過湖南,不知道天下還有「清淡」二字。
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筷子。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兩下不緊不慢的敲門聲。
隨即一個怡紅樓的夥計鑽了進來,穿著一身乾淨的靛藍短褂,手裡捧著一隻青花纏枝紋瓷盅,瓷盅外頭還罩著一層白紗布,裹得嚴嚴實實。
「沈大人,趙都司特意吩咐做的。說是從廣州府那邊專程捎來的東西,算是一點心意。」
沈萬寧本來興致懨懨,聽到這話,他便點了點頭。
夥計隨即上前幾步,小心翼翼地把瓷盅放在他面前,輕輕揭開蓋子。
蓋子一掀,熱氣升騰而起,一股鮮醇濃烈的香氣在剎那間瀰漫開來。
等熱氣散了些,才露出瓷盅里晶瑩剔透的長須排翅,翅針飽滿,根根分明,浸在濃稠金黃的湯汁里,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和一小片薄如紙的火腿。
竟是一盅魚翅!
沈萬寧的眼睛終於亮了。
「好,趙大人有心了!」他看向身旁的趙都司,雙目之中露出讚許之色。
趙都司在一旁早就伸長了脖子,此刻見沈萬寧滿意,連忙湊趣道:「大人您瞧,這可是正經從廣州府運過來的金鉤魚翅!」
「隔了上千里水路,轉了三四道手才到了咱們興寧。尋常人家別說吃了,怕是連見都沒見過。」
「就這麼一盅,末將斗膽說一句。怕是比尋常百姓半年的嚼用還貴!也就是大人您這樣的身份,才消受得起這等好東西!」
沈萬寧沒有接話,只是含笑點了點頭,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湯汁醇厚綿長,鮮味在舌尖上化開,先是火腿的陳香,然後是雞湯的醇和,最後是魚翅本身的清鮮,餘味悠長,讓人忍不住想再舀第二勺。
可惜魚翅還是差點新鮮~
這一邊的趙都司眼見沈萬寧魚翅入口也算鬆了口氣。
自家是個堂堂的正五品都司,而這個沈萬寧不過是個正七品的知縣,比他低了整整四個品級。
按常理,該是知縣來巴結他才對。
可趙都司心理跟明鏡似的,在咱們大清這官場上的高低,從來就不全看那幾品頂戴。
文武分異,文貴武賤!
人家文官管著你的錢糧、管著你的考績,連你這一年的功勞是圓是扁,全憑人家一支筆往上頭寫。
你敢不巴結。
更何況這位興寧知縣可不是普通人!那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考過殿試,拜皇帝為師的人物!
聽說還是出身大族,說不得就有個什么叔叔尚書,爺爺巡撫的!
這幾層BUFF一疊,趙都司一個泥腿子可不得小心伺候?
「趙大人今兒打的不錯。」沈萬寧終於睜開了眼睛,看著趙都司順眼了不少。
「哪呢?還不全是知縣大人指揮有方!」趙都司打蛇隨棍,立刻說道。
天老爺,自從上午沈萬寧得知綠營兵不能乘勝追擊後可是沒給自己一點笑臉。
現在總算是好些了。
於是,趙都司瞅准繼續開始解釋。
「知縣大人,上午的事情末將也是實在沒法子啊!」
他嘆了口氣,指向綠營兵:「您瞅瞅那些個活祖宗!末將好不容易帶著他們打了一仗,那已經是燒了高香了!」
「今天,末將一提『追擊』兩個字,一個個的那樣子。」
「大人您是不知道,這些兵平日裡頭懶散慣了,不是末將不管,實在是……祖上傳下來的毛病。這幫子泥腿子就這樣,大人多擔待。」
趙都司說得悽慘,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
無非就是給錢嘛!
可嘆咱們這個沈萬寧沈大人有點錢全去活動關係了,現找大戶要也來不及。
趙都司自己更不可能墊錢,所以乾隆大帝就只能先等等了。
反正也出不了什麼事!
「只是萬一亂民又鬧起來呢?」沈萬寧問道。
「大人放心!末將雖然追不出去,但末將留了後手!」
趙都司湊近了些,道「末將把今早在俘虜里挑了一個最老實的,鬆了綁。已經讓他回他們那個什麼劉家村去。」
「末將跟他說。你就說官軍大勝,你們皇上已經死了,家也抄了,趕緊散了各自逃命去。大人您想,那些個泥腿子一聽這話,心裡能不慌?等他們自己先亂起來,咱們後天休整好了,末將親自帶兵過去,保准一網打盡!」
「嗯,不錯。」沈萬寧點了點頭,對趙都司印象又好了一點。
看來此人也不是全無用處,只要這件事做好了或許可以不再追究他上午違抗命令的事情。
「注意,除惡務盡!」沈萬寧補了一句。
「遵命!末將一定把這活逆賊....」
「是臨縣亂民!我興寧百姓,忠義良善,世代受皇恩浩蕩,豈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沈萬寧立刻打斷了趙都司。
「對對對!是臨縣亂民!臨縣亂民!」趙都司連連點頭。
與此同時,沈萬寧在心裡又調低了對趙都司的評價。
就這水平還想升官?
不知道在「大計」里,每三年一次,地方治安狀況是重中之重嗎?
想壞老爺的前程?
沈萬寧決定放棄給趙都司說好話的機會。
除非他比較識趣懂得孝敬長輩。
兩千?不五千兩吧!
「啪啪啪!上來吧!」趙都司忽然拍了拍手。
於此同時,一群鶯鶯燕燕便飛入花叢。
沈萬寧也笑了。
按理來說大清官員是不允許狎妓的。
但不允許的事多了。
這也不干,那也不干。讀書做官是為了什麼?
「爺~」
十四五歲女子的嗓音最是銷魂。
此處天高皇帝遠,權且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