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興寧縣大牢之中。
四個身穿皂衣的獄卒正在打牌,一個個吆五喝六,旁若無人。
深處牢房之中,二十多個被俘的御林軍蹲在角落。
有人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地在哭。有人則抬著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劉元朴。
還有人已經罵開了,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而大漢開國皇帝劉元朴已在彌留之際。
他雙目緊閉,左胸的箭傷未經任何處理,滲出的血液已經染紅了大半衣衫。
劉元朴的身邊正跪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一件沾滿泥灰的短褐,膝蓋底下壓著一團爛稻草,用雙手扶著李元朴的左臂
正是劉懷遠,秦王,太子的親弟弟。
忽然劉元朴睜開了眼,渾濁的目光在牢房裡轉了一圈,最後才落在李懷遠臉上。
似乎是才剛剛看見。
「懷遠……你過來。」
劉懷遠往前湊了湊:「父皇,兒臣在。」
「朕……大限將至了。」劉元朴聲音雖然低,卻一字一頓。
「你聽好了,你皇兄懷生,已經帶著太子親軍趕來救朕了。朕飛鴿傳書給他,他……他會來的。」
「真的?父皇你要撐住啊!」劉懷遠眼前一亮。「可我沒有看到鴿子啊。」
「有的,有的。」劉元朴胸口起伏了幾下,復又接著說:「朕登基那日……跟你說過的話,你可還記得麼?」
劉懷運眼眶一紅,咬著牙點頭:「記得。父皇說,大漢雖小,也是正統,乃是道義所在。此次伐清乃是以有道伐無道,以大義伐不義!此行必勝!」
「對,對。你記得好。」劉元朴笑了,隨後搖了搖頭。「但這些其實是孫丞相教的,為父最想說得不是這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朕還年輕,也中了秀才,就住在縣城裡。」
「當時...對也有你了!你才剛出生,懷生也才四歲,還有你娘。」
劉元朴閉上了眼睛,聲音斷斷續續的。
「哎呦,我跟你說你娘那個漂亮哦,叫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當時我結婚的時候整個劉家村沒有不羨慕的!」劉元朴面上顯出了光彩。
「當時我就想了,一定要好好讀書!當上個幾品大官,叫你們過上好日子。」
「可....我怎麼就..」劉元朴的聲音忽然哽住了。「朕……朕那年去省城考舉人,就你娘帶著你和你哥在家裡。一去就是三個月。」
「後來……後來有一天,一個過路的旗人,不知從哪來的。也不知是在廣州還是什麼地方當差的,路過看見了……看見了你娘。」
.....
劉元朴近乎發不出聲音,劇烈喘息著,喉結上下滾了兩滾,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聲音更低了。
「等朕從縣城回來,你娘......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抱著你和你哥,整夜整夜地不睡覺,睜著眼睛看著屋頂。朕問了她好幾次,她才......才哭著告訴我。」
「我去打聽了。」劉元朴睜開眼睛,「那個人是廣州那邊的旗人,似乎是哪個駐防營里的。朕去了縣衙,想去告狀,可人家說不知道。爹……爹當時連個舉人都沒考上...去找一個旗人討公道,我不敢!」
他苦笑了一聲:「我當時想,算了......忍一忍吧。帶著你娘和你哥回劉家村,躲起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朕買了些田地,安安心心過日子,想著只要不惹事,就不會有事。」
「後來你斷了奶,我有一天出門去縣裡賣糧食,想著多攢些銀兩,日後送你和你哥去讀書。」
「可等我回來......你娘......她已經掛在樑上了。心兒,我對不起你啊.....」
牢房裡安靜了。
只留下劉元朴的喘息與痛苦之聲。
劉懷遠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半晌才擠出一句話:「父親......那你為什麼......」
「我不敢......,那是旗人啊....」劉元朴閉上了眼睛,聲音越來越輕。
「往後的日子我都不知道怎麼過的.....」
「直到孫丞相來了....他告訴朕,朕是大漢孝景帝玄孫中山靖王之後!」
「他告訴朕,朕是真龍天子!」
「朕信了....」
「你不知道,大漢復生的那一天爹有多開心!」
「朕想著朕現在是皇帝了!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朕以為……當上了皇帝就能做到了。」
他忽然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劉懷運,目光灼熱卻不聚焦。
「心兒,我是個懦夫....我對不起你....」劉元朴又流出了熱淚。
隨後他還在說話,口中念念有詞,只是旁人已經聽不清了。
劉懷運離得近,間或還能聽到幾個此詞。
總不過『報仇』、『心兒』、『大漢』而已。
漸漸的,他沒了生息。
牢房裡又安靜下來。
方才還在叫罵的御林軍已經閉上了嘴巴。
所有人都只是呆呆著看著先皇的遺體。
劉懷運跪在父親面前,攥緊了拳頭,不知該做什麼。
遠處獄卒們也沒了聲響,終於發出了幾聲無言的嘆息。
『當,當,當』
鑼聲傳來,此刻已是三更。
......
「太子殿下,前面就是牛頭嶺!我們就快到了!」劉大頭向著前方,伸手一指。「昨天清晨,我們就是在此地大破清軍!」
「好!」劉懷生大手一揮,轉過身來開向三十名太子親軍。
大喝一聲。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