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匪首領被從地上扶了起來,阿納斯塔修斯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從兜里掏出一塊麵包遞給他。
「說清楚吧,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餓啊,大人,我們在山裡就差吃人了,那條路這幾天只有你們經過,再不動手我們都得死在這裡。」說到此處,男人再一次噗通跪下,「那些城裡來的稅吏是要吃人的,誰不想老老實實活命啊,大人,饒我們一命吧。我們都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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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其頓王朝維持著重稅的傳統,雖然羅馬人的榮光無限,但榮耀之下是無數農民的血淚,但自巴西爾二世皇帝死後,國家的稅收不僅沒有減免,反而因為要應對四面八方的威脅而加重了。東方突厥人和北方佩切涅格人的劫掠讓農民們難以穩定生產,更承擔不起稅收,迫不得已,只能逃入深山以躲避拿名冊上門「索命」的稅吏。
在山中可能會餓死,但留在家中交完稅一定會餓死!
阿納斯塔修斯再次將他扶了起來。
「那你們想不想吃上飽飯。」
男人立馬明白了阿納斯塔修斯的意思,用激動的聲音發問。
「您是要收留我們嗎?」
亞美尼亞的僱傭兵是帝國軍隊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群山之中養成的彪悍民風讓他們在戰場上大放異彩,雖然這些人為了逃稅才逃入山中,也不一定有當兵的意願,但如今除了參軍之外他們別無選擇。
「我可以為你們提供足夠的食物,但你們要為我而戰,在正式確立編制之後軍餉按軍區士兵的標準發放,你們家中的土地也會享有免稅的權利,但在此之前我不會提供任何權利。」
「我們願意!」還沒等阿納斯塔修斯說完,男人立刻代表營地的所有人同意了這項提議。
對他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極其誘人的條件,他們在幾小時前還在擔心會不會餓死,而現在有人願意為他們提供一個職位,儘管暫時沒有一般軍區士兵的權利,但至少不用擔心餓死,之後所得的薪資也可以供養家人。
而阿納斯塔修斯的話也沒有說的太滿,這群人雖然是優質的兵員,但他也要考慮到帕拉夫戈尼亞當地的財政狀況,現在誇下海口招募這群流民,到時候承諾無法兌現,又必然生出一些亂子來。
而一些食物就顯得微不足道,當初從狄奧多西波利斯出發的時候,考慮到沿途各種突發情況,隊伍攜帶了遠超自身所需的補給。
「聽好了,我給你們時間吃飽肚子,但過一會我們會出發向前走十里路,而你們要在山林中前進。在我們之前抵達的薪資如同之前的承諾,跟著我們一起到達的只有一半,落後於我們的則一枚弗里斯都沒有。」
阿納斯塔修斯想要試試這群山民的實力,看看是否真的如傳聞那樣,倘若是這些人真的費拉不堪,自己也沒必要花費大精力在他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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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飽餐一頓之後,這群人身上還透著一股子虛弱勁,但精神頭足了許多。
男人們僅僅在身上帶著長弓和乾糧,女人們則帶著鐵鍋等重要的生活用品,再拋棄一切負擔之後,這群山民以令人驚訝的速度在林間前進。
阿拉姆用自己靈巧的身段在樹林中不斷前進,他剛剛沒有像那些孩子一樣吃得太飽,就是為了此刻的趕路,他對自己很有信心,自己在山林里的速度絕對比在平地上快。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面前一座陡峭的懸崖阻斷在面前,若是尋常人士定會選擇繞遠路避開此地,但瓦拉姆作為村子裡的年輕獵戶可不這麼想,他的威名在老家的十里八鄉都有流傳,被人名稱為「猴子阿拉姆」。
正所謂藝高人膽大。
阿拉姆仔細觀察了崖壁上的凸起和各種植物,隨後從腰間掏出一條草繩,將草繩用一旁的溪水浸濕之後打了個結。
將繩子在頭頂甩了三圈之後丟出,阿拉姆的繩結精準的掛在一處兩丈高的岩壁凸起處,用手用力拽了幾下,以確保套住的岩石足以支撐自己。
隨後他便徑直向上爬去,崖壁很粗糙,有不少細微的凸起可供落腳,他一步步向上爬去。
崖壁高處的表面要光滑許多,沒有多少可供落腳的地方,阿拉姆掏出腰間的小刀,向著岩壁捅去。常年風化的岩石大多脆弱不堪,經過他這麼一用力,岩壁上被鑿出了一個可以暫時落腳的小凹槽。
最後一次套索掛住了懸崖上的一叢灌木,這種植物的根系深扎在岩石之中,足以承擔一個成年人的重量。最終阿拉姆滿身是汗的爬上了懸崖,這種活計對他來說也不輕鬆,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但在此之后豐厚的報酬值得他冒險。
在短暫休息了一會後,阿拉姆繼續向前進發。
等到阿納斯塔修斯率領著隊伍在山林里的道路中前進,為了避開重重疊疊的山峰和懸崖,這條道路修建的非常曲折,在這種情況下,騎兵的速度往往沒有步兵快。
出乎阿納斯塔修斯意料的是,那些更為虛弱的山民和婦女孩童緊緊跟在隊伍後面,沒有一個掉隊的,仿佛這點行軍速度對他們來說是什麼稀疏平常的事。
當阿納斯塔修斯按約定走出十里之後,前方的道路上出現了一百多個人,這些人灰頭土臉的,但臉上卻洋溢著喜悅之色,在阿納斯塔修斯走過去的短短几十秒內,又有十幾個人從一旁的山林中竄出。
「你們做的很好。」阿納斯塔修斯坐在馬背上開口,他已經見識到了這群人在險要地形下令人嘆為觀止的強悍機動能力,「按照先前的承諾,你們滿餉。」
前方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聲,而幾個堪堪趕來的頓時露出懊惱的神情。
最終,這山民們被暫時編為亞美尼亞第一山地營。
但阿納斯塔修斯知道這些遠遠不夠,這群人只有經過嚴苛的訓練才能成為戰場上的利刃。
這些亞美尼亞山民都是優秀的弓手,幾乎每個人都足以在接近兩百步的距離上對敵人造成有效殺傷,但沒有經過系統的軍事訓練,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軍紀,如果現在把他們放到戰場之上,頂天了不過是一群散兵游勇,遇上突厥人的主力部隊,只有潰敗這一個下場。
不僅如此,還會給指揮官帶來極大的壓力,戰場上的逃跑行為極易出現人傳人現象,很有可能就此引發一場全軍的大潰敗。
而阿納斯塔修斯就準備讓他們徹底融入到帝國的軍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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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格蘭躲在草垛之中,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動靜。
他本是梅利特內周邊村莊的一個農民,今天早上他還向往常一樣在自家的田地里耕作,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突厥人會出現在這裡。
皇帝今年剛剛組織了遠征軍,但突厥人還是出現在了這裡。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倒霉鄰居被殺,兇惡的突厥人把刀直接插進了他的胸膛之中,那個可憐人連一聲慘叫都沒有發出來就去見上帝了。而殺死他的突厥人還將鄰居的屍體用繩子掛在馬上拖行。
提格蘭被嚇破了膽,用盡渾身力氣,在好運的加持下逃回了家中躲藏起來。
村子裡的哀嚎聲,求饒聲不斷傳進他的耳朵,一股股燃燒生成的熱浪讓他感到火熱。
在村莊的幹道之上,突厥騎兵用長矛穿刺一個又一個村民,手上的刀劍在揮舞中不斷收割者村民們的頭顱,村莊在燃燒著,倒映的火光扭曲了騎兵的面容,配合臉上沾染的鮮血,仿佛從地獄爬出的魔鬼。
房屋被一間間點燃,逃出來的人倒在突厥人的屠刀之下,而沒有出來的人則在絕望中葬身火海。更有甚者,那些突厥騎兵強迫那些逃出來的人重新返回火場,看著人的身體因燃燒而扭曲,慘叫聲逐漸由大變小,這群突厥人就會爆發出哈哈的笑聲。
咻!
一支羽箭射在村民的小腿之上,他再一次發出慘烈的叫聲,他身上已經插了好幾支箭,每一箭都能給他帶來莫大的痛苦卻不足以致命。這群毫無人性的突厥人將他當成了練習射箭的標靶,享受著他發出的慘叫聲。
他又側的石牆後藏著他的老婆孩子,如果自己向他們求救結果會更糟糕!
村民年幼的孩子想要將父親救回來,但明事理的母親知道出去就是死路一條,狠狠捂住孩子的口鼻,阻止他向外竄。
但突厥人怎麼可能沒有發現這對母子,這一切只不過都是他們玩樂的助興。
兩名突厥士兵走到圍牆後拉出了女人和孩子,在村民的怒吼中砍下女人的首級,失去母親的孩子被牽在馬屁股後面開始圍繞著男人轉圈。
年幼的孩子起初還能跟上,但隨著突厥人加快馬速,他摔倒在地上。
拖行的速度越來越快,孩子的慘叫聲也越來越小,最終徹底失去了生機,只剩一旁男人撕心裂肺的吶喊。
提格蘭被煙燻得實在受不了了,他剛出來就看到了這恐怖的一幕,頓時嚇得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
那幾個突厥人見到他,立馬殺死一旁半死不活的男人,向他衝過來。
「啊...啊!」
隨著一聲無意義的吶喊,提格蘭直接被嚇暈了過去
等到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倒吊掛在一棵樹上,下面堆放好的柴火堆,而一個突厥人正拉著一個女人向一旁走去,另一個突厥人見到他醒來,立馬上前點燃了柴火堆。
濃煙燻得提格蘭睜不開眼,他也沒法說話,僅僅連一次簡單的呼吸都做不到,他的腦袋開始發昏發漲難以思考,不清楚是眼淚還獻血從眼睛中滲了出來,火苗碰到了他的頭髮開始燃燒,提格蘭一直擺動身體試圖掙脫控制,但一切都是無用功。
最終火焰在他頭上燒了起來,先是一陣劇烈的晃動,伴隨著慘叫聲,最後一動不動。
等到當地的軍區部隊趕到時,村莊已經化為一片廢墟,到處都是燒焦的屍體,而突厥人早已離開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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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面前突然出現的小股部隊,阿納斯塔修斯的內心緊張起來。
突厥人的部隊不應該如此迅速啊,難道發生了什麼變動?
但隨著來人的靠近,阿納斯塔修斯也鬆了口氣,他認出了這群人穿的是帝國制式裝備,而外袍則是科穆寧家族私兵才有的服裝。
「你們是什麼人!」領頭的男人隔著一定距離問話,據他所知亞美尼亞軍區的軍隊早就被裁撤乾淨,就連本地的土匪清繳工作當地的貴族都要委託給自己所在的「帕拉夫戈尼亞衛隊」,這一千多人的部隊又是從哪來的?這群人雖然灰頭土臉的,但身上的穿著和強大的氣勢都透露出他們不好惹。
阿納斯塔修斯獨自撥馬上前,「我是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帕拉夫戈尼亞軍區將軍的胞弟,你們是哪只部隊的?」
而小隊隊長也認出了阿納斯塔修斯。
「原來是三公子。」
小隊長上前回話,「我們是帕拉夫戈尼亞衛隊第三營第二旗,奉將軍的命令來到這裡協助當地貴族清剿匪患。」
看來阿萊克修斯在帕拉夫戈尼亞做了不少事啊。
「我們都是從東方撤下來的,皇帝打了敗仗,突厥人要來了,帶我們回帕拉夫戈尼亞。」
阿納斯塔修斯沒有廢話,用最簡短的話語說明了情況。
「是,公子。」
1071年10月5日,甘格拉城外
當夜幕即將籠罩大地的時候,阿納斯塔修斯一行人終於來到了甘格拉城外,當城牆的輪廓出現在眼中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城牆之上有不少人正拿著火把四處走動,而城門則打開著,不斷有人來回出入。
阿納斯塔修斯走在最前面,在離城門還有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馬停下,一個身影正矗立在城門口,他身著深藍色軍服,腰間掛著短刀,正向一旁的人交代著什麼。看到阿納斯塔修斯,他立馬大步迎了上來。
而阿納斯塔修斯也翻身下馬,向著那人走去。
「阿納斯塔修斯,我的兄弟!」
「我的兄長!」
兄弟二人互相擁抱,各自在心底慶幸著對方平安無事。
「一切都按你說的準備好了。」阿萊克修斯向弟弟展示著自己的成果。
「我按你說的做,儘可能的收攏前線逃來的潰兵,現在他們就在那。」阿納斯塔修斯指向城牆外的一處營地。
「我帶回來將近五百的精銳重騎兵,還有六百的步兵以及兩百多個上好的弓手!」
「做的很好!」阿萊克修斯拍了拍阿納斯塔修斯的身子,「進城再說吧,我會讓米海爾安排好他們的。」
兄弟二人並肩走進甘格拉的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