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隊列前,深吸了一口氣,阿納斯塔修斯用清晰有力的言語開口道:
「我是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正如保盧斯所說,我是皇帝親自冊封的百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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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傳播。
「我知道你們在心裡想什麼,『又一個權貴家的子弟,準備用弟兄們的屍骨鋪平自己的前途!』」阿納斯塔修斯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是,我是權貴子弟,我的父親曾任宮廷侍衛長官,叔父曾是帝國皇帝,而我的大哥是現任東方統領將軍。」
科穆寧這個姓氏在帝國內分量極重,尤其是在軍隊之中,即使是亞美尼亞軍區的一名普通士兵也聽過這個名號。
「不管你們是否相信,我與你們想像中的'鍍金子弟'不一樣。」阿納斯塔修斯的語氣突然加重,「皇帝即將遠征,而我也將與你們一同踏上戰場。作為顯貴,我自然可以和你們大談帝國的榮耀,為國家獻身之類的空話。」
阿納斯塔修斯開始在陣前來回走動,目光從第一排士兵的臉上掠過。
阿納斯塔修斯話鋒一轉。
「所以我也少說些冠冕堂皇的大話。」阿納斯塔修斯頓了一頓,朝斯特凡諾三人使了使眼色。
三人立馬心領神會,從各自的馬鞍上取下一個袋子。
「我也知道,國家財政吃緊,許多兄弟去年的軍餉還沒發上。」阿納斯塔修斯仔細觀察著士兵們的反應。
不出所料,士兵們一聽到有關軍餉的話題立刻躁動了起來,一旁的保盧斯也有點按捺不住。
「啪」三個大袋子被斯特凡諾三人放在地上,打開袋口,露出裡面金燦燦的諾米斯瑪。
士兵們愈發躁動了起來,哪怕是個傻子都能看出來這位新任百夫長準備幹什麼了。
「今天,我就給兄弟們的軍餉補上,每個人再領二百諾米斯瑪的津貼。以後軍餉,每個人多領五諾米斯瑪。」阿納斯塔修斯語出驚人。
二百諾米斯瑪的津貼和五諾米斯瑪的軍餉上漲!要知道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一名禁衛軍團普通士兵一年的軍餉不過十五諾米斯瑪,隨軍總管的薪資一年不過七八十諾米斯瑪。相當於一下子發出士兵十五年左右的薪資,每年又多出三分之一的額外收入。
他們可以拿著去購置家產,為親人提供更好的生活,也可以按自己的心意盡情揮霍。
隊列中的騷動越來越大。原本只是躁動的精銳們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看著士兵們的反應,阿納斯塔修斯終於安心下來。
他之前還擔心帝國的精銳可能會不為錢財所動,這樣自己的謀劃就白費了,將近三萬諾米斯瑪的巨款對科穆寧來說也不是小數目,這還是家中減少了貴族社交,湊出來的資金。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軍隊需要錢,阿萊克修斯在帕拉夫戈尼亞經營也要錢。看來除了節流,還得開源,阿納斯塔修斯想到這裡不禁頭疼。
就在阿納斯塔修斯頭疼的時候,從隨軍總管到基層士兵,每個人都在斯特凡諾幾人的分發下領到了自己的那份津貼。
「萬勝!科穆寧!萬勝!阿納斯塔修斯!」保盧斯率先開口,當了幾十年兵的他怎麼會不知道阿納斯塔修斯是在收買人心,但到手的金幣是實打實。
其餘士兵也跟著吶喊「萬勝!」,他們也看出了阿納斯塔修斯跟別的子弟不一樣,至少他真的願意發錢。
阿納斯塔修斯等到士兵們冷靜下來,開口說道:「兄弟們,錢的事說完了,現在說點正事。」
士兵們快速恢復了紀律,面對這位「大金主」,大家都拿出了十二分的態度。
他環顧四周,朗聲說道:「皇帝即將遠征,禁衛軍團作為帝國的精銳,必須維持嚴明的紀律,在全軍起到表率!從明日起,按軍中條例嚴格操練,若有人偷奸耍滑,第一次罰沒薪資,第二次鞭刑,第三次逐出百人隊給我去另謀高就吧。」
「是!」士兵們挺直身子,用整齊的聲音回復。
「但若有人在軍中表現優異,另有獎賞!」阿納斯塔修斯聲音拔高了幾分,「金錢,職務,只要我有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能獎賞給你們。我只有一個要求,在戰場上,聽令而進者賞,違令而退者斬!「
「是!」士兵們繼續用整齊的聲音回答,但明顯響亮了幾分。
「好了。既然正話說完了,該做事了。」阿納斯塔修斯轉向保盧斯,「午後進行簡單操練,讓我看看帝國的精銳到底什麼實力,明日開啟正式訓練。我會與你們一同操練。」
保盧斯應下,轉向士兵們:「回去收拾好裝備馬匹,午後校場集合,解散!」
士兵們逐漸散去,但阿納斯塔修斯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叫上尼基弗羅斯三人和保盧斯在營地中巡視,營地帳篷排列整齊,周遭挖有排水溝,營帳前還釘著栓馬樁,幾名士兵正在取下韁繩,將戰馬帶去梳洗。大量的糧秣軍資被放在專門的營帳之中,糧草運轉的主道足以供一輛四駕馬車通過。
來到伙房,一桶桶的清水被放在遮陽棚下,伙夫正在烤制新鮮的麵包,一旁的鍋里飄來濃郁肉香。
「大人,禁衛軍團畢竟是常備精銳軍團,吃食之類的要比地方上好不少。」保盧斯低聲匯報,「運氣好時,趕上皇帝犒賞全軍,每人還能分到乾酪或者橄欖,甚至可能是酒。」
「不過到了出征的時候,考慮補給問題。」保盧斯頓了一下,「就只有烤過兩遍的麵包和鹹肉幹了。」
畢竟在外出征,除了皇帝別人也不可能吃得有多好。阿納斯塔修斯想著自己即將陪著皇帝出征,看到牆上掛著的肉乾,不禁感到一陣牙疼。
「另一位隨軍總管呢?怎麼剛剛沒見他?」阿納斯塔修斯向保盧斯開口問話。
「利奧一早去了軍需營。」保盧斯開口回話,「戰事臨近,但帝國財政不足,在軍需上就有所懈怠。別看是咱們這是精銳軍團,補充軍需也得打報告,麻煩得很。」
阿納斯塔修斯知道在軍中出現士兵薪資被腐敗剋扣,軍需物資緊缺是常有之事,但沒想到禁衛軍團的軍需也緊缺到這種程度。
「但有些情況下,也沒那麼麻煩。」保盧斯看著阿納斯塔修斯身上的科穆寧家徽。
懂了,還能這麼玩。
「軍需營在哪?」隨著阿納斯塔修斯的發問,保盧斯拉開帷帳引路,「這邊走,一般情況下沒一個上午回不來,利奧應該還在那。」
來到軍需官營帳外,剛剛掀開帷帳,一聲暴喝傳來,
「怎麼又不行了,上個月不是這填的嗎?」一名軍官模樣的人正在對著坐在椅子上的軍需官發怒。
「那就是利奧,他脾氣有點壞。」保盧斯扶額,顯得有點難堪。
坐在椅子上的軍需官卻顯得不耐煩,「你要吵找上面吵去,這是規定,懂不懂?人人像你一樣,我們怎麼幹活?」
「你!「利奧也察覺到了身後來人,回首看見了他們。
「禁衛軍團,第一百人營第二旗隨軍總管,利奧,向您報到。」利奧立定向著阿納斯塔修斯敬禮。
利奧年紀約莫三十歲上下,目光銳利,下巴上掛著精短的鬍子,脖子上有一道長刀疤,身材精壯,比阿納斯塔修斯高出了半個頭。
我去,這就認出我來了?
但阿納斯塔修斯現在沒空管利奧是怎麼認出自己的,徑直來到軍需官面前。
軍需官也看清了阿納斯塔修斯胸口的科穆寧家徽,也從剛剛的情況中明白了阿納斯塔修斯就是利奧的長官。
這下麻煩了,軍需官不由得暗自叫苦。
「大人來是有什麼事嗎?」軍需官調整心態後立馬笑臉迎上。
阿納斯塔修斯也沒有為難他,「我是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第一百人營百夫長,來領取訓練軍備。」
「沒問題,沒問題,一會就送過去。」慶幸這位科穆寧家的權貴沒有為難,軍需官連忙應下。
「勢利眼......」利奧在一旁低聲暗罵。
在解決了軍備問題後,阿納斯塔修斯領著兩位隨軍總管走出了營帳。
「怎麼認出我的?」在回營路上,阿納斯塔修斯向利奧發出疑問,利奧也不含糊,「您身上穿的那麼好,我又不認識,保盧斯還跟在旁邊,自然就猜出來了。」
阿納斯塔修斯聽完哈哈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拿上,每個人都有的。」利奧接過沉甸甸的布袋,打開一看,立馬把口袋合住,塞入兜里。「這是?」利奧感覺身子有點僵。
「百夫長給的特殊津貼。」保盧斯在一旁開口解釋了來龍去脈。
「這軍中可沒有你這樣的長官啊。」利奧對著阿納斯塔修斯開口,「連皇帝都沒發過這麼多。」
「些許錢財罷了。」阿納斯塔修斯擺了擺手,「跟弟兄們跟我賣命相比算什麼。」
利奧沒有繼續說什麼,但在內心裡確信這位「百夫長」是個有錢的主,還是個願意給手下人花錢的權貴。
就這樣,在利奧和保盧斯的簇擁下,年輕的百夫長回到了自己的百人隊。
午後,陽光穿過雲層,鋪灑在校場的黃沙之上,隸屬第一百人隊的士兵們穿戴整齊,左手持扇形盾,右手持騎槍,短弓和箭壺被掛在馬鞍上,腰上佩戴短劍。
全身著甲並不舒適,尤其是在烈陽的照耀之下,更是讓人大汗淋漓,考慮到戰馬不比人,所以操練中戰馬沒有披甲,無論是人還是戰馬,都在喘著粗氣。但第一百人隊的士兵並沒有過多的動作,列隊整齊,等待著指揮官的命令。
這種表現繼續刷新了阿納斯塔修斯對帝國精銳的認知。
這樣精銳的戰團騎兵,帝國怎麼說也有五六千。衝起來可謂是無人能擋,比起義大利的諾曼騎士也毫不遜色,精銳的瓦蘭吉更是人體大運,帝國究竟是怎麼在幾個月後一敗塗地的?
「上馬!」,拋去雜念,阿納斯塔修斯開始指揮操練。
操練的內容並不複雜,先是列陣衝鋒,從起步開始到慢跑,到最後的加速與減速,最能體現軍隊的整體協調性。然後是分列包夾,騎馬機動等一系列戰術動作,體現騎兵在戰場上的靈活多變,之後是騎射項目,士兵們圍繞著中心的幾個人形標靶進行射擊。
最後一項是下馬步戰,精銳騎兵下馬作為重裝步兵打開敵陣的情形在歷史上並不少見,這也是騎兵的必備技能,第一百人隊的士兵們在完成前幾項操練後,在保盧斯和利奧的帶領下分成兩隊,進行列陣與對抗。
阿納斯塔修斯也親自參與了操演,騎馬沖在部隊的最前方。在下馬之後的對抗中,與一名來自卡帕多西亞的新兵進行對抗,在來回幾次試探後,阿納斯塔修斯抓住破綻,將對方擊倒。
強烈的運動讓阿納斯塔修斯汗如雨下,在經過短暫的休息之後,第一百人隊繼續進行強度較低的常規訓練。
操練一直持續到落日西斜,晚霞橫掛在天邊,大營中幾處營火已經被點上,伙房中忙碌的身影也愈發多了起來。
阿納斯塔修斯卸下盔甲,接過提莫修斯遞來的水壺猛灌了幾口,感受發脹的雙手和麻木的雙腿,阿納斯塔修斯感覺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
站到營地高處,在這裡可以眺望遠方的君士坦丁堡,黃昏的陽光打在狄奧多西城牆之上,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宛若給眾城女皇戴上一頂冠冕。即使在數里之外的軍營眺望,這座新羅馬仍然散發著宏偉的氣勢。
阿納斯塔修斯在這裡坐了下來,感受著傍晚的微風,思緒不由得飄向了小亞細亞,此時的阿萊克修斯應該正在為家族事務頭疼吧,未來羅馬的拯救者,此時所能依靠的,僅僅只有帕拉夫戈尼亞的土地和一個身處軍營的兄弟。
「百夫長。」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這是百人隊的名單,還有在冊的武備。還請您過目。」保盧斯呈上兩張羊皮紙。
阿納斯塔修斯走下高地接過名冊展開,依靠著旁邊的營火仔細看著。
第一百人營合計一百二十七人,原兩旗有九十六人,分別駐紮在拉里薩和都拉奇翁,現因皇后的命令集結,另外三十一人分別來自亞美尼亞、安納托利孔等軍區。裝備方面,各式裝備齊全,尤其是盔甲,原有人馬皆是清一色全身重甲,後來的新兵則要差一些,但屬於軍區精銳水平,只是箭矢有所短缺。
「箭矢的問題我會想辦法」阿納斯塔修斯開口,將名冊交還給保盧斯。
「保盧斯,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給大夥發錢,又和他們一起訓練嗎?」
保盧斯沉默一會,但還沒開口,就被阿納斯塔修斯打斷,「因為我怕死。」阿納斯塔修斯看著保盧斯的雙眼,「我怕死在戰場上,所以我才那麼做,官兵一條心,活下來的機率總歸大點。「
保盧斯摸了摸臉上的舊疤,緩緩開口:「大人,我當了快二十年兵,見過很多官,我也看得出來你在收買人心,但不得不說。」他感受著懷裡的金幣,「很有效。」
阿納斯塔修斯清楚,再過幾個月,這支軍隊即將踏上小亞細亞的土地,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但精確到每一場戰鬥的具體情況,他無能為力。
他如今能做的,就是盡力拉攏人心,在未來的大潰敗中儘可能的帶走更多的力量,讓科穆寧家族在帝國的政治漩渦中多幾張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