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西方的消息傳來,諾曼人羅伯特·歐特維爾正在圍攻帝國在義大利的最後一處據點巴里,這座阿普利亞的首府在諾曼人的進攻下岌岌可危。
皇帝在聽聞消息後加快了大軍出征的籌備,意圖通過一場與突厥人的決戰一勞永逸地解決東方的威脅,以騰出手來收復西方的土地。
阿納斯塔修斯在愈發頻繁的訓練和日益緊張的氣氛中度過了自己在軍中的第一個月,這時間說長不長,不足以改變歷史走向;說短也不短,卻足以改變一群人對一名年輕軍官的看法。
通過與士兵們同吃同住,阿納斯塔修斯已經與這些老兵打成一片,而這些老兵也向他傳授了一系列安營紮寨等在戰場上實用的知識,這些東西可不是隨隨便便能學到的。
阿納斯塔修斯坐在營帳前的陰影里,用著一塊粗麻布擦拭著自己花錢請人打的短劍,劍身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皮革包裹的劍柄緊實厚重。眼見已經擦拭乾淨,阿納斯塔修斯將短劍收入左腰上的劍鞘之中。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在一個月的操練之中,阿納斯塔修斯也發現了長劍雖好,但著實不適合在軍陣中使用,短劍依靠著自身的小巧靈活,配合上盾牌往往能發揮出更大的戰力。
「大人,早。」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說話的是德拉加岑,隸屬第一旗的登記文書。
「新一批的軍需已經登記好了,還請您過目。」德拉加岑將一份物資清單交到了阿納斯塔修斯手上,「沒問題,東西都放好。」阿納斯塔修斯大致看了一眼將名單交還給德拉加岑。
「今天什麼安排?」阿納斯塔修斯問道。
「按上頭的命令,全軍會進行一次閱兵,這大概是出征前最後一次了。」德拉加岑笑著說,「不過聽聞皇帝的監軍會來視察,說不定會賞賜些東西。
阿納斯塔修斯點了點頭。在這一個月內,他已經摸清了軍中的一些門道,皇帝的使者常常以監軍的名義隔三差五地到軍中視察,時不時的賞賜軍中將士們一些食物和美酒以換取士兵的好感。也不知在物資緊張的情況下,羅曼努斯是怎麼擠出這點東西的。
在日常的訓練和夜晚尋營之中,阿納斯塔修斯也充分發揮軍事貴族身份給自己帶來的優勢,在軍中與各級官員往來,下到殿內執事,上到代職主官,多多少少都受過阿納斯塔修斯的恩惠。
誰家田產被強占了,誰家又急需要錢,阿納斯塔修斯通通給予援手,國內能與科穆寧抗衡的權貴也就那麼幾家,也不願因為這點小事就翻臉。如此一來,阿納斯塔修斯的聲望在這一千五百人的禁衛軍團中水漲船高。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此時的小恩小惠,說不定在未來就會有大作用。
日上三竿,各旗隨軍總管帶著自己手底下的士兵在大校場集結,等待著皇帝使者的檢閱。
「全體立正!」狄奧多西這幾日在宮內陪侍,在校場上發號軍令的是其副手,代職主官馬克西莫斯·布林尼烏斯。馬克西莫斯在色雷斯多次擊退佩切涅格人,戰功卓著。在當兵的第二十個年頭升為代職主官,如今已是一位快五十歲的老將。
阿納斯塔修斯前幾天才為他侄子與一個小貴族家的女兒撮合了一門婚事,這位老將對他很有好感。
在馬克西莫斯的指揮下,檢閱順利完成,皇帝使者又講了一番激勵的話,在留下賞賜的美酒後滿意地離開了。
「阿納斯塔修斯。」馬克西莫斯叫住正欲回營的阿納斯塔修斯,「十天後正式出征,皇帝要在大賽馬場向民眾宣布,各軍將領都要出席,你到時候跟著我來。」
阿納斯塔修斯知道馬克西莫斯是在償還人情,按理說自己這個百夫長是沒有資格出席的,但馬克西莫斯還是要帶上自己,讓自己在各軍高級將領面前混個臉熟。
應下馬克西莫斯,阿納斯塔修斯在斯特凡諾的陪同下向軍需營走去。
軍需營的主官是克勞狄,是主帥狄奧多西的同鄉,總司禁衛軍團全軍補給,在阿納斯塔修斯自費與他喝了兩頓酒後,各種軍備物資總是優先送往第一百人隊。
什麼情況下都不能得罪干後勤的,阿納斯塔修斯深知這個道理。
「又有什麼事了」克勞狄抬頭看向二人,阿納斯塔修斯不動聲色將一個小袋子放到克勞狄桌子上,「沒什麼事,就是皇帝賞賜的美酒,你看.....」。
拿起袋子掂量了一下,克勞狄遞給阿納斯塔修斯一張木牌,「拿著這個去,少拿點,別讓別人看出來。」
阿納斯塔修斯經常這麼幹,在自己最大能力範圍內為第一百人隊爭取更好的福利,捨得花錢給自己人,才能讓人心甘情願幹活。
離開了軍需營後,阿納斯塔修斯將木牌扔給斯特凡諾,讓他帶人去搬酒,而自己則來到了其他隨軍總管的駐地。
阿納斯塔修斯拉開帷帳一看,一頂帳篷內足足站了十一位隨軍總管!
「阿納斯塔修斯,你終於來了。」開口的是塔查尼奧斯·卡塔卡隆,他也是軍事貴族塔查尼奧斯家的長子,其父在軍中擔任要職。
這些人都是阿納斯塔修斯結識的潛在鐵桿盟友,他們有的人是權貴之子,希望與科穆寧結交。有些人久駐地方,軍事才能過硬。但都有個共同點,都受過阿納斯塔修斯的恩惠。
「提修斯,你家的事解決了嗎?」阿納斯塔修斯看向隊伍末尾的一個漢子,「多虧了您,家裡的地保住了。」提修斯用雄厚的聲音應聲回話。
提修斯身高一米九以上,身材雄壯,阿納斯塔修斯得抬起頭看他,在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就憑藉戰功當上了隨軍總管。聽聞他不止一次在戰鬥中生擒敵方首領,是個猛人。他家的土地前年被杜卡斯家族侵占,最近在阿納斯塔修斯的幫助下要回了土地。
「那就好。」阿納斯塔修斯看向各位隨軍總管,十一位總管,加上自己,禁衛軍團將近一半的軍事統領聚集在這裡。一般情況下這種集會是不被允許的,但主帥狄奧多西最近常駐宮廷陪侍,代職主官馬克西莫斯也算是阿納斯塔修斯「自己人」。
這一切也就無傷大雅了。
聽著各個總管向自己抱怨軍備不足等問題,有人說弓箭老舊,有人說盔甲破損。阿納斯塔修斯向他們承諾自己會向克勞狄打招呼,優先保證在座各位總管手下部隊的供給。
阿納斯塔修斯一邊說一邊觀察每個人的表情,塔查尼奧斯因為家族關係與自己親近,提修斯則是欠了自己人情,另外幾人也因自己提供的各種條件笑臉相迎,唯有一直靠在帳柱之上的阿爾尼梅斯沒有任何表示。
利奧·阿爾尼梅斯,駐地在安納托利亞,父親曾在君士坦丁十世的時代擔任軍區將軍,但因參與叛亂,家道中落,最後還是自己憑藉軍功取得了隨軍總管的職位。
「阿爾尼梅斯。」阿納斯塔修斯突然點了一下他的名字。
「在。」阿爾尼梅斯愣了一下,「馬上去東邊了,哥幾個就你在安納托利亞待過,突厥人該怎麼打?」阿納斯塔修斯平靜地問道。
帳篷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阿爾尼梅斯身上,他猶豫了一會,用清晰的聲音開口回答:「突厥人強於騎射,咱們的騎兵追不上他們。」
問題就在這,帝國重騎兵在正面對決上穩壓突厥人一頭,但突厥人往往利用較強的機動性來回消耗,從不正面對決。
「那麼依你看,該如何應對?」阿納斯塔修斯追問。
「兩翼騎兵要按住情緒,不要擅自追擊,保護好步兵側翼,不留可乘之機。而步兵緩步推進,不可急躁。不說勝利,至少可以全身而退。」阿爾尼梅斯躊躇了一會,「至於勝利,只能依靠弓弩手以優勢射程和威力持續消耗,等到他們馬力耗盡,騎兵再盡數壓上包抄,勝利可得。我說的不一定對......「
全對!曼奇科特戰役中正是右翼與中軍脫節被包抄潰散,使得皇帝不得不調動預備隊,最終引發全軍潰逃。
「不,你說的很對。」阿納斯塔修斯給予了肯定,阿爾尼梅斯從三言兩語中就透露出了自己良好的軍事素養。
經過阿納斯塔修斯這麼一挑動,帳內的氣息逐漸活絡起來。幾位總管順著阿爾尼梅斯的話繼續往下探討,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起行軍布陣的事情。有人提議多帶工匠,多修營寨,讓地方輕騎兵無用武之地,立馬有人反駁說財政不足,無法實現。
正在此時,帳簾被猛地拉開,保盧斯快步靠近阿納斯塔修斯:
「大人!馬克西莫斯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出什麼事了?」阿納斯塔修斯不解地問道。
有事的話剛剛馬克西莫斯就說了,除非是剛得到消息。
阿納斯塔修斯沿著營地主道大步走向主帥營帳,掀開帷帳,馬克西莫斯正站在那裡,將一封信交給阿納斯塔修斯,「給,你大哥的事。」
聽到是大哥的事,阿納斯塔修斯暗叫不好,自己大哥病重已久,現在傳來的應該不是什麼好消息。
結果不出所料,阿納斯塔修斯接過信件,打開之後,一眼就看見了東方統領將軍曼努埃爾·科穆寧病重身亡的消息。自己的大哥在兩日前身亡,遺體正在送回君士坦丁堡。
阿納斯塔修斯久久沒有說話。
阿納斯塔修斯穿越以來還沒有見過這位「便宜大哥」,但自己卻拿他的名頭做了不少事,曼努埃爾還經常寫信給家裡,自己也給他回了不少信。要說一點感情沒有是騙人的。
阿納斯塔修斯感覺周遭的事物模糊起來了。他早知道曼努埃爾身體不好,但沒想到在這個關鍵時間點撒手人寰。更糟糕的是,曼努埃爾一死,東方統領將軍的職位便空了出來,而此時帝國正需要一位忠誠可靠的將領統御東方諸軍區,而統領將軍的職位不是一朝一夕能決定的。
「你有什麼要幫忙的,跟我說。」馬克西莫斯的聲音在營帳中響起。
阿納斯塔修斯將信收好,收進懷裡。「我得回家,將這個消息告訴母親。」
馬克西莫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陰雲籠罩在君士坦丁堡之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聖索菲亞大教堂的金頂也在此刻黯淡下來,市民匆匆忙忙往家裡趕,商人們爭分奪秒地收拾著商品,剛剛趕到港口的船隻也急忙收起船帆,放下船錨。
風雨欲來。
馬匹在科穆寧的宅邸前停下,阿納斯塔修斯將韁繩扔給門衛,望著打開的大門,懷著沉重的心情走了進去。
阿納斯塔修斯無法想像母親在得知大哥的死訊後會發生什麼。
宅邸內一片寂靜,微弱的燭光照耀著一旁牆上的聖象畫。
「母親在哪裡?」阿納斯塔修斯找到一名僕人詢問。
「夫人在禱告室。」
阿納斯塔修斯穿過庭院,來到祈禱室門前,門沒有關緊,燭光從裡面透出,在地上映出一道跪著的身影。
阿納斯塔修斯站在門口,看著安娜在禱告室內的身影。這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面色紅潤,正手拿十字架,跪在聖象之前虔誠祈禱著。
阿納斯塔修斯在門外站立了一會,終於下定決心,輕聲喚道:「母親。」
安娜身形微微一顫,在身前畫出一個十字才起身回頭。
「你怎麼回來了?」但看到阿納斯塔修斯的神情,安娜立馬明白髮生了什麼,「是你大哥?」安娜不敢往下想。
阿納斯塔修斯沒有說話,只是將懷裡的信交給安娜。
安娜接過信,迅速掃過上面的字跡。她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沉默在狹小的祈禱室內持續著,安娜沒有哭,也沒有什麼別的表現。
「阿萊克修斯呢?」安娜用無力的語氣問著,阿納斯塔修斯知道她的意思:「我之後會差尼基弗羅斯去帕拉夫戈尼亞報信。」
「好。」安娜點了點頭,「最近家裡會來很多的客人,伊薩克會負責的,你在軍中安心做事。」
「兒子明白了。」阿納斯塔修斯低聲應道。
安娜沒有多說什麼,回身回到了祈禱室內,裡面繼續傳出祈禱的聲音。
阿納斯塔修斯在祈禱室外站了一會,隨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從自己床下取出阿萊克修斯那晚送來的舊箱子。將羊皮紙鋪在桌子上,地圖上每一處堡壘的守備力量,每一條道路都被阿納斯塔修斯牢記在心裡。
聖索菲亞大教堂的晚鐘聲在窗外迴蕩,君士坦丁堡的夜也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