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聖索菲亞大教堂的晨鐘被敲響,君士坦丁堡在清晨的陽光中逐漸甦醒,世家顯貴們的馬車向著大皇宮駛去,街道逐漸被附近的農民和早起的市民填滿,教士們開始了新一天的禱告,鐵匠鋪中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時不時伴隨著幾聲咒罵。
集市上充斥著討價還價的商戶與顧客,昨日辛勞一天的漁民往往會起個大早,期待著某家貴族的僕役會出現在自己的攤位上,身家顯赫的貴族更願意為了一口鮮味而付出更高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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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各地的商人讓數不清的財富聚集在這座帝國的心臟,一枚又一枚的諾米斯瑪在稅吏的核算下進入府庫,成為帝國征戰四方的力量來源。
不論是在教堂之外的廣場上,還是在喧鬧的港口邊,總能聽到市民們在大聲談論著政治與宗教,討論著哪位官吏的腐敗,抑或是皇帝的新政策,這是首都市民的「特權」。不論男女老少,大家都期待著與陌生人分享自己在政治上的見解和宗教上的觀念。這些千言萬語最終會匯聚成在賽馬場上的吶喊,迫使皇帝罷免官員或改變政策,以彰顯自己「聽取民意」的姿態。
但這與阿納斯塔修斯沒有多大關係,他正在接見皇帝的使者,領取自己的任命詔書。
帝國的戰團由官方統一配發裝備,但作為世家貴族,家中準備的定製武器顯然比軍隊派發的制式裝備好一個檔次。
在提莫修斯的服侍下,阿納斯塔修斯穿戴好盔甲和披風,科穆寧的家徽被印在披風和胸口之上,長劍被佩戴在腰間,而騎槍和盾牌掛在馬背上,他便與自己的幾個侍從騎著馬向城郊的軍團駐地駛去。
隨著君士坦丁堡的繁華逐漸褪去,越來越多的士兵在街道兩側顯現,一些人渾身散發著酒味,將頭盔別在腰間大聲嚷嚷著,一看就是來自西方的法蘭克人或諾曼人。
而另一些人裝備較差,但軍容還較為整潔,至少沒有出現醉鬼,根據制服上不同的標記,可以看出是來自不同地區的軍區部隊。
幾名身材魁梧的諾曼騎士騎著高大的安達盧西亞戰馬從阿納斯塔修斯身旁經過,為首的一名諾曼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說著幾句聽不懂的話,言語中帶著幾聲怪異的變調,那群人中突然爆發了一陣鬨笑。
說什麼鬼鳥語呢。
即使聽不懂,阿納斯塔修斯也能感覺出那不是什麼好話。
阿納斯塔修斯不能裝作沒聽見,一名帝國的貴族可不能丟失了臉面,更何況自己如今還是帝國精銳軍團的軍官,倘若自己面對侮辱不作為的事在軍中傳開,自己還怎麼混。
「等等!」阿納斯塔修斯撥馬回身,「你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幾個諾曼人裝作聽不見的樣子,繼續往前走著。
這群諾曼人什麼東西,還跟我裝蒜!
阿納斯塔修斯沒有更多的言語,接過提莫修斯在一旁遞上的弓箭,從箭壺中抽出一隻穿甲箭,彎弓搭箭。
「咻!」
箭矢的破空聲在諾曼人首領的耳邊划過,摸著耳朵滴出的幾滴鮮血,他有點難以置信。
「告訴我!你那話是什麼意思?」阿納斯塔修斯用希臘語大聲斥問。
那名首領已然面紅耳赤,雖然是他有錯在先,但被一名十五歲的少年所羞辱,顯然是自詡甚高的他所不能接受的。
「意思就是你這細皮嫩肉的......」諾曼首領用蹩腳的希臘語開口罵道。
但還沒等他說完,一雙皮質手套已經被甩到了他的臉上。
「鑑於你的無理行徑,我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阿納斯塔修斯翻身下馬,將左手放在劍柄上,
「以科穆寧家族的名義,向你在此處發起榮譽決鬥。」
還沒上戰場就要打一架,這就是貴族的臉面啊,阿納斯塔修斯在心裡吐槽。
「我,巴約勒的羅素,接受你的決鬥。」羅素將手套扔向一邊,翻身下馬,繼續用著蹩腳的希臘語回話,話語中明顯帶著怒氣。
旁邊的士兵看見二人起了衝突,從四周圍了過來,交頭接耳的議論著,有人認出了科穆寧的家徽。而二人的侍衛也都把手放在武器上對峙。
二人拔出佩戴在腰間的劍,羅素的是一柄短劍,劍刃上還有幾處細小的豁口,通常情況下短劍是配合盾牌來使用的,但在決鬥的情景下,使用盾牌的一方往往會被視為懦弱。
而阿納斯塔修斯的是一柄長劍,單雙手都可以用,劍身比羅素的短劍長一截,保養得很好。
一寸長一寸強,羅素知道自己在裝備上處於劣勢,只能依靠自己在戰場上的經驗來彌補差距。
羅素率先發難,短劍向阿納斯塔修斯刺去。
阿納斯塔修斯反手擋開,向前一步回手正劈。但羅素快速後退的同時短劍不斷前刺,迫使阿納斯塔修斯停下攻勢。
經過剛剛的交手,羅素已然知曉自己面前的不是什麼花架子,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認真對待。
羅素繼續前刺,卻反被阿納斯塔修斯壓住劍身,長劍前刺在羅素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短劍快速劈砍,意圖趁著長劍還未被完全收回的機會取得優勢,但都被長劍的劍身穩穩接下。
武器的優勢在此體現得淋漓盡致。
阿納斯塔修斯從下往上揮動劍刃,羅素立馬收回短劍用力抵擋,但短劍還是被架著強行抬了起來。阿納斯塔修斯抓住機會向下揮砍,羅素急忙回抽劍身抵擋,但握持短劍的手已經在連續的抵擋下發麻。
「噗嗤!」隨著阿納斯塔修斯的連續劈砍,羅素終於抓不住短劍,伴隨短劍掉落的還有他的一根小拇指和半根無名指。鮮血正從斷指的傷口處噴涌而出。
「啊!」羅素跪在地上,捂著傷口,其他在周圍的幾個諾曼人趕忙上前扶持。
阿納斯塔修斯將長劍遞給提莫修斯,等到他將劍身上的血跡擦乾淨後收入劍鞘。
翻身上馬,阿納斯塔修斯看著滿眼通紅瞪著自己的羅素,從懷裡掏出一枚諾米斯瑪金幣,扔到了地上。
「看醫生的錢我就幫你出了,別忘了你是在誰的土地上,蠻族人。」
伴隨著周圍士兵的叫好聲,阿納斯塔修斯幾人繼續向禁衛軍團的駐地走去。
「大人,您長劍使得真好。」在一旁圍觀了全程的提莫修斯開口,「那個野蠻人臉都氣綠了。」
「是啊,很好的發揮了長劍這把武器的優勢。」右方的斯特凡諾也開口附和。
「那些諾曼人就這樣,老以為自己是個人物。「尼基弗羅斯不屑地說道,「聽說皇帝召集了幾千諾曼人,不知道他們有什麼用。」
阿納斯塔修斯也在暗自得意,那諾曼人看起來人高馬大,沒想到真被自己三兩下干翻了。他也承認自己武器占了大優勢,倘若那個諾曼人帶了盾牌或許結果會有不同。
但誰叫他沒帶呢?
就這樣,阿納斯塔修斯在裝逼成功的爽感中到達了軍營外。
道路前方的是座木質小橋,橋之後是一片巨大的營地,四周被木質圍欄圍起。每段圍牆上有兩個哨塔,上面插著帝國的君士坦丁十字旗幟和軍團自己的紅底黃山羊頭旗幟,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營地入口處,幾名身披鏈甲,一手持盾一手持矛的衛兵正站在入口兩側。
領頭的衛兵看到裝備精良的阿納斯塔修斯幾人後,轉頭對旁邊的人吩咐了什麼,隨後快步來到幾人身前。
「請問大人來這裡是有什麼事嗎?」衛兵從僵硬的臉上擠出一抹微笑。
「我奉皇帝命令,在此處擔任百夫長。」
衛兵接過一旁提莫修斯遞過來的任命書仔細查看,隨後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他也看清了阿納斯塔修斯胸口上的家徽。
「原來如此,您就是今天要上任的百夫長,主帥大人專門吩咐過的。」
衛兵將阿納斯塔修斯幾人帶到門口,打開了營門。
「往裡走能看見幾頂大帳,上面有鑲金軍旗的就是主帥的營帳。」
營地內部比從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營帳雖多但排列整齊,各個營帳之間的空隙之中,有一些士兵在打磨武器或者擦拭盔甲,還有一些士兵在為自己的戰馬刷洗鬃毛。遠處的操練場之中還傳來一陣陣馬蹄聲。
這就是帝國精銳,禁衛軍團的營地
阿納斯塔修斯令其餘人先行前往屬於自己的百人隊,自己來到了主帥大帳之前。在給衛兵看過皇帝的任命詔書後,他被放入了營帳。
剛進入營帳,阿納斯塔修斯便看見了坐在主座軟墊上的男人,他穿著的是一種名為卡巴迪翁的素色絲質束腰上衣,桌上放置著一根銀色的「審判之杖」和一頂錦綢緞製成的金色遮陽寬帽。
此人就是帝國禁衛軍團統領,殿內主帥狄奧多西·巴西拉克斯。
「新任百夫長,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向您報到。」阿納斯塔修斯做足了禮節。
面對這位帝國的最高級軍事指揮官之一,阿納斯塔修斯不免有些緊張。出乎意料的是,這位主帥顯得相當和善。
「你就是阿納斯塔修斯。」狄奧多西抬起頭來,「我聽曼努埃爾說過你,他還說他的這個弟弟喜好玩樂。」說罷,狄奧多西站起身,走到阿納斯塔修斯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想到你能到我的麾下,看起來他說的不完全對。」狄奧多西拿起桌子上的權杖和帽子,「戰事將近,各個部隊也在擴招,你雖然是百人隊長,但可能會多出二三十人。」狄奧多西繼續開口,
「皇帝召我進宮,你先回百人隊吧,有什麼困難了和我說。」隨後戴起帽子離開了。
阿納斯塔修斯從營帳中出來之後,看見了一名軍官站在門口。
那人看見阿納斯塔修斯出來,即刻立定敬禮。
「禁衛軍團第一百人營第一旗隨軍總管,保盧斯·馬其頓尼庫斯,向您致敬。」
保盧斯大約四十出頭,右臉上有一道從嘴角直到眉骨的疤痕,聲音渾厚,希臘語中帶著明顯的馬其頓口音。
「保盧斯。」阿納斯塔修斯起身上馬,與保盧斯一同向著自己所屬的百人隊走去。
「為什麼我是第一百人營的百夫長?」阿納斯塔修斯問道。
這種番號為第一的部隊應該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怎麼著也輪不到自己這個沒上過戰場的毛頭小子來指揮。
保盧斯用怪異的眼神看著阿納斯塔修斯,隨後緩緩開口:「在幾日之前,營中還沒有百夫長這一職位,您是第一個。」
?
這下輪到阿納斯塔修斯傻眼了,巴西琉斯走後門給自己硬生生走了個職位出來。
「禁衛軍團總人數一千五百人,每旗五十人,本來每旗的隨軍總管是直接對主帥負責的,但我們和另外一旗被劃歸到您的麾下。」
這下流汗黃豆了,自己讓人家頭上憑空多出來個上司,但願在日後的軍務中不會給自己使絆子吧。
跟著保盧斯穿過幾排營帳,來到校場。阿納斯塔修斯新官上任,百餘名士兵被集結在校場上等待檢閱。
士兵們大多站得筆直,在隊列中也沒有交頭接耳,但仔細觀察也能發現隊伍末端顯得有些懶散。這些士兵都受過良好的教育,是屬於帝國的「良家子」。
而隊伍末端則由新兵組成,但即使是新兵,也是從各個軍區部隊的騎兵部隊抽調精銳組成。
這裡的士兵,每個都比阿納斯塔修斯年齡大,而這些百戰精銳面對著空降的貴族子弟,即使在行動上沒有多少表示,但在心裡肯定有不服氣。
「士兵們!」保盧斯大吼一聲,「這是你們的新任指揮官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大人,皇帝親自冊封的百夫長。」
「是!」面對新任指揮官,精銳士兵們用簡短但有力的聲音予以回復。
果然,精銳就是精銳。
而阿納斯塔修斯也準備開始做每個合格指揮官都會做的事:收買人心。
只有基層士兵與長官一條心,長官才能如臂指使,不然輕則被使絆子,重則在戰場上背後身中數箭自殺身亡。
搞好關係,利益往來,帝王心術,不過如此。
而阿納斯塔修斯面臨的問題很簡單又很難,他需要將士兵的利益變成自己的利益,也要讓自己的利益成為士兵的利益,軍中有關係不一定能得到基層士兵支持,但與士兵利益一致一定能得到他們的支持。
而阿納斯塔修斯準備採用最簡單粗暴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