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訓練與告別

2026-09-04 03:42:53 作者: 雨夜彈霜
  阿納斯塔修斯快步走向練武場,心中既有忐忑也有期待。方才皇帝的話語還在腦中迴蕩,羅曼努斯那傲慢的神情和鏗鏘的言辭,以及最後的那句「朕會贏。」,無不彰顯著這位巴西琉斯對接下來的軍事行動抱有十足的信心。

  練武場是位於宅邸東側的一片空地,四周被高牆圍起,地面上鋪著細沙。一旁的木架上掛著刀劍與長槍,即使只是訓練用具,它們也來自君士坦丁堡最好的鐵匠,角落裡是擦好的盾牌和磨好的箭矢,一旁的弓架上放著兩把抹好油的弓。

  「大人。」

  兩個不同的聲音傳來,阿納斯塔修斯循聲望去,兩名身強力壯的男子站在那裡等候。

  左側的是斯特凡諾,一個三十多歲的希臘漢子,身材高大且略顯精瘦,藍色的眼睛中透著警覺,雙手戴著皮革護套,長劍懸掛在腰間,說話聲音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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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基弗羅斯則截然不同,說話瓮聲瓮氣的,他比斯特凡諾矮了一個頭,肩膀寬闊,濃密的鬍鬚遮住了半張臉但藏不住駭人的刀疤,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根。他曾在亞美尼亞軍區服役,跟隨皇帝打過突厥人,退伍後被科穆寧家族招募。

  但二人身後還站著一個與阿納斯塔修斯年紀相仿的男孩。

  「這是提莫修斯,我的侄子。」尼基弗羅斯解釋道:「希望您能收下他當侍從。」

  「大人。」提莫修斯怯生生地開口,緊張地行了個禮,臉上還帶有孩子的稚氣。

  阿納斯塔修斯沒有為難這個害羞的孩子,轉向兩位教導開口問道:「皇帝冊封我為禁衛軍團的百夫長。禁衛軍團和軍區部隊有什麼區別呢?」

  阿納斯塔修斯還是覺得先問問具體情況比較好,畢竟自己知曉的歷史未必是符合現實的。

  斯特凡諾和尼基弗羅斯對視一眼,後者開口回答:

  「禁衛軍團是中央直屬的戰團,是帝國核心精銳力量。」尼基弗羅斯繼續說道:「我在亞美尼亞和他們一起作戰過,軍區的兵連盔甲都配不齊,有的人甚至只有布衣,但禁衛軍全都騎著戰馬,披著重甲,衝鋒起來連突厥人都要避讓三分。如果要拿來比較,那就是兔子遇見了鷹。」


  斯特凡諾插嘴:「但戰場上刀劍無眼,精銳士兵往往會被派到更危險的地方,說到底,還得依靠個人的武藝。」

  阿納斯塔修斯點了點頭,接過斯特凡諾手上的長劍。

  騎兵作戰中長劍很少被使用,但某些危急情況下需要騎兵下馬步戰,若想在戰場上活下去,最好把劍和長矛都用熟練。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中,斯特凡諾為阿納斯塔修斯展現了各種常用劍術,這些劍術往往簡潔高效,包括在沒有盾牌的情況下用長劍保護自己等實用技巧。

  「對,就是這樣,把劍壓在敵人的劍上再刺出去。」斯特凡諾將劍從另一個方向擊來

  「對方從右側攻擊,緊急情況下壓低身體往左傾,把劍往上抬,用護手擋住刀刃。」

  阿納斯塔修斯按照指導一次次地重複相同的動作,他穿越前也沒有玩過劍術格鬥,但對這些技巧的學習卻很快,仿佛練習了很久。直到手臂酸痛發顫,汗水浸濕了衣物,阿納斯塔修斯才堪堪停下。

  「可以休息了。」斯特凡諾說道,「您明天跟隨尼基弗羅斯去練習長矛。」

  阿納斯塔修斯靠在牆邊喘著粗氣,涼風吹過,讓阿納斯塔修斯不禁打了個冷戰。

  斯特凡諾拿著水走了上來,遞給阿納斯塔修斯。

  「大人這幾日與往常不同,怎麼想起訓練了?」

  什麼話!再不臨時抱佛腳,到時候就在曼齊科特留下陪羅曼努斯吧。

  「戰事將近,不勤加練習,恐怕性命難保啊。」

  斯特凡諾點頭贊同:「大人說的是。如今城中都在討論皇帝的遠征,聽說法蘭克和諾曼傭兵已經到了,有四五千人呢。」

  「那群該死的拉丁人!」尼基弗羅斯說道,「他們野心勃勃,真不知道皇帝為什麼要僱傭他們,羅馬人自己就能驅逐那些突厥人。」

  阿納斯塔修斯知道,這些諾曼人的首領羅素,後來在加拉太掀起叛亂,迫使帝國割讓卡帕多西亞給突厥人以求援兵,最後還是自己的兄長阿萊克修斯解決了他。

  「還有什麼別的消息嗎?」阿納斯塔修斯放下空空的水杯。

  「聽說皇帝這次準備先到狄奧多西波利斯。」斯特凡諾猶豫了一下,「然後進入突厥人的地界,攻占曼齊科特後在阿赫拉特阻擊突厥人,並在那裡決戰。」


  阿納斯塔修斯聽到一半就渾身發毛,斯特凡諾說完之後更是心涼了半截。

  行軍路線這種情報不應該是軍事機密嗎?為什麼斯特凡諾一個貴族家的僕人會知道這件事?

  「你從哪裡知道的?」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阿納斯塔修斯緩緩開口。

  「全君士坦丁堡都知道了。」一旁的尼基弗羅斯突然開口,「色雷斯那邊來的農民在賣貨的時候都在談論這件事。」

  還沒開戰情報就泄露到這種程度,刷新了阿納斯塔修斯對帝國政府的認知。

  「阿萊克修斯在哪?」阿納斯塔修斯向二人問道。

  「大公子去和夫人告別了。」尼基弗羅斯回答,「聽說明日就要啟程回封地了。」

  正說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練武場之內。隨著身影的靠近,來人的面容逐漸清晰,正是阿萊克修斯。

  「母親讓我來找你。」阿萊克修斯走近幾步,「有事情要和你商議。」

  阿納斯塔修斯跟隨著阿萊克修斯返回了府邸,穿過奢華的庭院,向內宅走去。

  穿過一道拱門,兄弟二人來到內宅的正廳。一位身著棕色長袍的中年婦女坐在軟榻之上,身上沒有什麼華麗的裝飾,手拿著一串由珊瑚做成的念珠。此人正是二人的母親,已故的約翰·科穆寧的妻子,安娜·達拉塞娜。

  歲月沒有在這位老婦人的臉上留下多少痕跡,還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貌。

  「阿納斯塔修斯。」安娜看向阿納斯塔修斯,「聽說你被皇帝冊封為百夫長了,還在禁衛軍團任職。」

  「是的,母親。」阿納斯塔修斯恭敬地回答。

  面對這位「母親」,阿納斯塔修斯沒來由地緊張著。

  「這是好事啊!」安娜感嘆道,「你們的父親也是帝國的將軍,他的兒子沒有辜負科穆寧的榮耀。」

  安娜微微一頓,話鋒一轉:

  「但你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戰場上可不管你是顯貴還是貧民。」

  阿納斯塔修斯明白母親的意思,在軍隊中的官職是科穆寧的立身之本,父親約翰·科穆寧曾任禁軍統帥,大哥曼努埃爾·科穆寧此時正在東方擔任統帥,二哥伊薩克·科穆寧在宮中擔任侍衛長官。但父親早逝,大哥曼努埃爾病重,性命垂危。

  安娜不能承受又一個兒子的逝去。

  「禁衛軍團統領狄奧多西·巴西拉克斯受過你父親提拔,和你大哥是朋友。」安娜站起來拉住阿納斯塔修斯的手,「有什麼事去找他,他會幫你的。」

  還有意外之喜!沒想到自己家和禁衛軍團統領還有關係,這下如果要做事就方便多了。

  「我會的,母親。」阿納斯塔修斯看著母親,「我會活著回來。」

  安娜點點頭,轉向阿萊克修斯。

  「阿萊克修斯,你明日就要回去了。」

  「是的,母親。我會照顧好家族產業,積蓄家族力量。」

  安娜沉默片刻,緩緩說道:

  「家中的東西你看有什麼需要的,你就拿回去吧,封地的收入也少往這裡送一些。我知道你們兄弟幾個是要做大事的,替我照看好阿德里亞諾斯和尼基弗魯斯。」

  阿萊克修斯應下自己會照顧好兩個還在帕拉夫戈尼亞的弟弟,與阿納斯塔修斯一同離開了。

  在路上,阿萊克修斯突然開口:「你知道宮廷里發生什麼了嗎?」

  一下午都在練武場的阿納斯塔修斯自然一無所知。

  聽阿萊克修斯所說,根據兄長伊薩克傳回的消息,杜卡斯家族的人在宮中傳播流言,說科穆寧家族「居心叵測,意圖謀反。」

  杜卡斯家族!這個蟲豸家族是直接導致帝國衰落的罪魁禍首,「杜卡斯雙廢」的名聲可謂是無人不曉,而這個名字也如陰影一樣籠罩在帝國的頭頂。現任巴西琉斯,羅曼努斯的皇位便是在科穆寧等軍事貴族的支持下,通過強娶前任皇帝君士坦丁·杜卡斯的遺孀歐多西亞從杜卡斯家族手中搶過來的。

  安德羅尼卡·杜卡斯在後來的曼齊科特戰役中被羅曼努斯任命為預備隊指揮官,但他卻在皇帝身處險境時率部逃跑,直接導致了全軍潰敗,致使羅曼努斯被俘。米海爾·杜卡斯上位之後更是使得帝國深陷內亂,割地賠款不斷,直到阿萊克修斯天神下凡,力挽狂瀾,帝國才在下坡路上踩了剎車。

  「他們想做什麼?」

  「誰知道呢?」阿萊克修斯回答道,「反正他們是科穆寧的敵人,皇帝也不會因為幾句流言蜚語就打擊自己的盟友。」

  阿納斯塔修斯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奢華的大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精美的花紋,思緒萬千。

  過幾日皇帝的冊封便會正式下達,自己會成為禁衛軍團的一名中級軍官,面對訓練等一系列事務,而在那之後,將是決定帝國命運的一戰。

  而阿納斯塔修斯也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光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改變的,他需要盟友。

  遠處,君士坦丁堡已被夜色籠罩,但金角灣繁忙依舊。無數戰艦與運兵船的輪廓在海面上若隱若現。偌大的帝國還沉浸在繁榮之中,繁榮之下隱藏著無數農民的勞累和軍區士兵的鮮血,繁重的賦稅與連年的戰亂讓羅馬人民苦不堪言,羅馬帝國走向了屬於她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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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28日夜

  空氣中瀰漫著還未散去的硝煙氣息,在阿勒頗城數里開外,無數營帳和火堆燈火通明。塞爾柱帝國的旗幟插在一處高地之上,下方便是突厥人的大帳。

  大帳之中,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主位上,腳下踩著波斯地毯,身披戰袍,內襯鎖子甲,一雙眼睛如同鷹隼般銳利,不顯老態。他便是在幾十年間打贏內戰,重新一統帝國,在未來將擊敗羅馬帝國,征服耶路撒冷的塞爾柱帝國蘇丹,阿爾普·阿爾斯蘭。

  簾帳被掀開,一名軍官快步走入,向蘇丹稟報:

  「蘇丹,馬哈茂德的使者到了。」

  「帶他進來。」

  片刻之後,一名使者被壓入營帳之中。他盡力挺直腰杆,但難掩眼底的恐懼。

  阿爾普·阿爾斯蘭沒有起身,只是坐在那裡開口:「你們的馬哈茂德埃米爾,想清楚了嗎?」

  使者咽了口唾沫,用略帶顫抖的聲音開口回答:「偉大的蘇丹,我們的埃米爾願意獻出三萬諾米斯瑪,懇求您大發慈悲,撤走圍城的軍隊。」

  大帳內的軍官們爆發出輕蔑的笑聲。阿爾斯蘭不動聲色,站起來拿起旁邊用銀杯盛裝的美酒,輕飲了一口。

  「告訴馬哈茂德,要麼臣服,我還可以保留他的財富,要麼人頭落地。」

  使者被帶離了營帳,大帳之中又恢復了嚴肅。阿爾斯蘭重新坐下,看著桌面上鋪展開的地圖。旁邊的軍官小心提議:「蘇丹,阿勒頗是敘利亞地區的商業樞紐,城內物資充足,城防堅固,若要強攻,恐怕傷亡不小。而且密探傳來消息,希臘人已經在集結軍隊了,恐怕有大動作。」

  「不必強攻,圍城就好。」阿爾斯蘭看向地圖,指著法蒂瑪,「馬哈茂德作為法蒂瑪的附庸,本身就是充當前哨站,這次的目的是削弱法蒂瑪,我們只需讓他們臣服我們就行,不必一定攻下阿勒頗。至於羅馬人,他們剛與我們簽訂合約,先看看他們的動向,確認情報的真實性。」

  阿爾斯蘭的目光望向帳篷外,阿勒頗的城牆若隱若現。這座古城曾在羅馬帝國的治下抵擋了無數征服者,但阿爾斯蘭的野心已經不再局限於敘利亞的一座城市。

  軍事會議結束後,阿爾斯蘭從懷中掏出一枚諾米斯瑪,正反兩面印有君士坦丁十世的畫像與銘文,這是阿爾斯蘭早年間的戰利品。他仔細地端詳著這枚金幣,金幣背後是羅馬人的財富、羅馬人千年的榮耀和驕傲。阿爾斯蘭已然為腐朽的帝國制定好了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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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納斯塔修斯在床上輾轉難眠。

  「大人,阿萊克修斯公子找您。」

  阿納斯塔修斯打開房門,阿萊克修斯抱著個木匣子站在門口。

  「箱子裡的是帝國東部的守備圖,是大哥去年送來的,應該還準確。」阿萊克修斯打開箱子,露出幾張羊皮紙。「邊境許多堡壘早就沒人了,如果真的戰敗,這些地方首當其衝。」

  阿納斯塔修斯內心一驚,這種東西是我能看的嗎?

  「你是想讓我把這些交給誰嗎?」阿納斯塔修斯接過羊皮紙,借著燭光粗略地掃了幾眼。

  阿萊克修斯搖了搖頭,「不要給任何人,守備圖是機密,除了大哥和皇帝外沒人應該知道。萬一有人要投奔我們家族,最重要的是如果你被突厥人追殺,至少能知道哪個地方安全,哪個地方可以走。」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納斯塔修斯的肩膀:「你和往年不同了,不再是喜好玩樂的男孩了。科穆寧的雄獅想要做什麼就去做,帕拉夫戈尼亞那邊我來守護。倘若真的力有不逮,不要逞強,活著重要。」

  「兄長......」阿納斯塔修斯剛開口就被打斷。

  「趕快歇著吧,我明早還要出城。」說罷便離開了房間。

  阿納斯塔修斯看著桌子上的羊皮紙與木匣,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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