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1年2月28日,君士坦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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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海風吹打在大理石台階上,天空烏雲交織在一起,壓得人透不過氣來。阿納斯塔修斯漫步在布科利昂宮外靠海的步道上,感受著海風的吹拂。直到現在,阿納斯塔修斯還未從昨夜的混沌中醒來。
阿納斯塔修斯是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醒來的,房間內布滿了來自東方的珍寶,玻璃與金銀器皿隨處可見,價值不菲的皮草充當地毯,諸如水晶吊飾一類奢華的家具更是隨處可見,這無一不彰顯著這座宅邸主人的顯貴身份。
我不就是在水課上睡覺了嗎,這給我干哪來了?
阿納斯塔修斯走下床榻,站立在鑲有黃金裝飾的銅鏡面前,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容貌與衣著。
鏡中的年輕人約莫十四五歲,體態勻稱,甚至可以稱得上健壯,一頭烏黑亮麗的黑髮,半遮掩住修長的眉毛與棕褐色的瞳孔,挺直的鼻樑,端正的五官任誰見了都會稱讚一聲俊朗,即使身上穿的只有便服,但也能看出其不菲的價格,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子貴氣。
望著鏡中與自己完全不同的樣貌,阿納斯塔修斯不得不接受自己從一名大學生變成了一名中世紀貴族。
我這是在哪,什麼時代?這總得先搞清楚吧。
這種貴族應該有僕人吧。
「來人!」阿納斯塔修斯大聲呼喊。
「您的意志,大人。」一名男僕推門而入,朝著阿納斯塔修斯彎腰鞠躬,低頭等待著他的吩咐。
「告訴我,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男僕微微一愣,隨後立馬回答道:「是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科穆寧家族的幼獅,帕拉夫戈尼亞的顯貴。」
既然在羅馬,還是科穆寧家族,那還好,至少富貴不愁,對於阿納斯塔修斯來說,這是一個好消息。
但自己穿越的阿納斯塔修斯是誰?
「現在是什麼時間?」
「創世紀元6580年。」男僕人補充道,「距離新年還有6個月。」
創世紀6580年,距離新年還有6個月,也就是說現在大約是1071年2月末!
想到這裡,阿納斯塔修斯如坐針氈。
壞事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8月份帝國將在羅曼努斯的率領下向亞美尼亞進軍,最終曼奇科特迎來一場恥辱性的慘敗,隨即陷入十年的動盪之中,期間軍閥叛亂不斷,最終導致了包括帕拉夫戈尼亞在內的小亞細亞大部丟失,帝國僅僅保留一些沿海據點,科穆寧家族也會身受牽連。
即使作為皇帝盟友的科穆寧,此時勸阻停戰也不可能了,皇帝已經開始集結軍隊,準備趁著塞爾柱人進攻法蒂瑪的空檔對其宣戰,停下的代價是皇帝所不能忍受的。再者,皇帝經過前些年的勝利心高氣傲,也不會認為自己會輸。
更何況自己還是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一個在歷史上從未出現的名字。
但願自己的父親是約翰·科穆寧,而不是什麼沒有記載的支系。
如此想著,阿納斯塔修斯穿好衣服,走出房門。
經過海風的吹拂,阿納斯塔修斯也想起了原身的一點記憶,自己是約翰·科穆寧的第四個兒子,不說紈絝,至少是不干正事的那種,而自己大哥曼努埃爾·科穆寧在東方擔任統領將軍,二哥伊薩克在宮中當值,三哥阿萊克修斯正式歷史上的那位「大帝」,剩下的兩個弟弟還待在帕拉夫戈尼亞的老家。
但此時的阿萊克修斯才十五歲,距離歷史上的「大帝」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望向金角灣方向,無數船隻聚集在那裡,運兵船,戰時徵用的商船和狹長的快槳划船,桅杆如林。水手們在岸上和水面的船隻間來回奔走,將難以計數的糧秣和武器從船上被卸下,來自各個軍區的士兵在船上列隊準備下船,一旁碼頭上的負責人正在招呼搬運工幹活,人群中時不時傳來幾聲監工咒罵僱工的希臘語髒話。平時喧囂的碼頭此刻更顯熱鬧。
阿納斯塔修斯沿著路回到了家族位於君士坦丁堡的宅邸。
「你去哪裡了?阿納斯塔修斯,我找你找半天了。」
阿納斯塔修斯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來人劍眉星目,昂首闊步,年紀雖小但煥發著一往無前的精氣神,正是阿納斯塔修斯的兄長,還是「小帝」的阿萊克修斯。
「我去海牆那邊走了走,那邊熱鬧得很,還看到了很多船和士兵。」
「是啊,帝國又要打仗了。」阿萊克修斯感慨道:「這次皇帝至少召集了上萬人,說是要去征討突厥人。」
阿納斯塔修斯看著阿萊克修斯說道:「兄長,可以陪我去城裡逛逛嗎?」
阿萊克修斯欣然應允:「當然可以,最近都城來了不少商人,你是想要什麼嗎?」
馬車在城裡行駛,君士坦丁大道兩側繁複的大理石雕刻讓阿納斯塔修斯應接不暇,鑲嵌著金銀珠寶的銅像以及各種公共建築上豪華的裝飾,無不展現著「世界渴望之城」的富庶。
再往前走是大競技場,賽車比賽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看台上的民眾為自己支持的戰隊吶喊,皇帝有時也會進入專屬的「皇帝包廂」與民同樂,聽取人民需求,罷免不稱職的官員。
道路的盡頭是大皇宮,查士丁尼皇帝的雕塑屹立於此,見證著帝國的繁榮,每當帝國將軍與軍隊凱旋歸來,他們會將戰利品與金幣撒在皇家跑馬場,為羅馬人帶來無盡的榮耀,一道又一道的皇帝敕令從這裡發出,讓無數人匍匐在偉大的羅馬皇帝的腳下。這裡是皇帝的居所,是上帝眷顧之地,每當皇帝身穿紫袍,橫刀立馬之時,鎧甲上羅馬雙頭鷹便熠熠生輝,為其帶來無上榮光。
馬車開到金角灣的港口停下,通常在這裡會聚集來自世界各地的財富,東方的珍寶,西方的藝術品,羅斯人的皮毛,阿拉伯人的小玩意,波羅的海的琥珀和遙遠之地的香料在此匯聚一堂。
阿納斯塔修斯與阿萊克修斯踏下馬車,二人身上衣著華貴,氣勢不凡,身後跟著價格非凡的馬車。如果在平時,這裡會有無數精明市儈的商人爭先恐後地介紹自己的商品,以求被貴人看中,獲得難以想像的利潤。
但今時不同往日,隨著皇帝徵召令的下達,部分港口被收歸軍用。很不幸的是,二人停下的港口已經被接管了,看著地上成捆的箭矢,大聲清點物資的軍需官,來自帝國各地的士兵,阿納斯塔修斯不禁感慨。
「皇帝哪來這麼多錢的?」
「母親說皇帝掏空了國庫,還向商人舉了債,才勉強湊足了軍費。」阿萊克修斯說道,「你對這場戰爭有什麼看法?」
阿納斯塔修斯沉默不語,正在思考如何回答這個複雜的問題。
「我們會贏嗎?」阿萊克修斯再次發問,但這次沒有看向阿納斯塔修斯。
當然不會,身為穿越者的阿納斯塔修斯比任何人都知道那場戰役的結局,突厥傭兵陣前倒戈,帝國的精銳戰團四散奔逃,瓦蘭吉衛隊無力回天,阿爾普·阿爾斯蘭的突厥騎兵如同狂風掃落葉一般擊潰了帝國引以為傲的軍隊。
「我覺得不會。」阿納斯塔修斯平靜地說出口。
阿萊克修斯一愣,他沒有料到自己這個平常只愛玩樂的弟弟真的能給出回答。
「為什麼?」
因為皇帝又菜又愛玩,還有杜卡斯反骨仔,但阿納斯塔修斯又不能真這麼說。
「等二哥回來吧,這裡不好說話。」阿納斯塔修斯不動聲色地回復,心裡卻還有別的想法:這次機會利用好了說不定可以在突厥浪潮中保下帕拉夫戈尼亞。
到別的港口買了一堆小玩意後,二人坐上馬車打道回府,阿萊克修斯看向阿納斯塔修斯,覺得自己的弟弟似乎與以往不一樣了。
是夜。
在宮中當差的伊薩克回到了府邸。兄弟二人已早早在府邸門前等待。
「你們站在門口做什麼?」伊薩克看著站在門口的阿納斯塔修斯和阿萊克修斯,有點摸不著頭腦。
回到府邸之中,伊薩克在聽阿萊克修斯講述了來龍去脈之後,看著阿納斯塔修斯。
「你想說什麼,我的弟弟。」
「皇帝的這場仗可能會輸,而且會輸得很慘。」阿納斯塔修斯說道。他想儘自己的努力去阻止帝國的衰落,即使希望渺茫。
「皇帝看輕了阿爾斯蘭,他絕非等閒之輩,阿爾斯蘭在塞爾柱內戰中獲勝,數次劫掠帝國邊境,皇帝雖兩次取得了對他的勝利,但沒有徹底戰勝他。如今他又啟刀兵,兵鋒直逼耶路撒冷,法蒂瑪卻對其無可奈何。」
「皇帝輕視了敵人,又高估了自己這邊的軍士,皇帝徵召了五萬部隊,但構成來源極其複雜,不僅有中央戰團和地方軍區部隊,還有法蘭克人和諾曼人組成的傭兵,甚至烏齊人和佩切涅格人也被編入,這些突厥人去年才劫掠了帝國邊疆,不可輕信。」阿納斯塔修斯繼續說道:「一旦戰況不利,戰團與軍區部隊還能硬抗,僱傭軍勢必作鳥獸散,反而會敗壞局勢。」
「最重要的是,皇帝本人還在重用杜卡斯家族的人,甚至讓他們在軍中擔任要職,他的皇位就是從杜卡斯家族手中搶來的,一旦這些人有二心,後果不堪設想。」阿納斯塔修斯說完長舒了一口氣,等待著伊薩克的反應。
「你說的一點都對,這不像你,阿納斯塔修斯,也不像一個孩子。你想做什麼?」
「向皇帝提及這些,就說是我說的。」
「這可能會觸怒皇帝!」
伊薩克嘆了口氣繼續說:「我會向皇帝提及,但最終結果怎麼樣就兩說了,你應該還有話吧,留到他面前說去吧。」
阿納斯塔修斯清楚羅曼努斯的為人,皇帝對軍事極為上心,本身也是一位將領,大概率不會因此而殺人,更何況科穆寧是支持羅曼努斯奪取皇位的軍事貴族,皇帝不會因為幾句話就拋棄自己的盟友。
「倘若皇帝真的失敗,科穆寧也得考慮退路。」伊薩克對著兩位弟弟說道。
「我想回到帕拉夫戈尼亞,好做點準備。」阿萊克修斯突然開口,「我會讓帕拉夫戈尼亞成為科穆寧的壁壘。」
伊薩克看著自己的兩位弟弟:「這件事必須好好謀劃,不可妄動。」
第二天一早,
伊薩克入宮當值。下午,皇帝的使者到達科穆寧的宅邸。
「皇帝想要見您,若沒有要緊事,還請穿好衣服,入宮覲見。」
阿納斯塔修斯穿好衣裳,坐上了前往大皇宮的馬車。
一路上,阿納斯塔修斯惴惴不安,畢竟對方是至高無上的巴西琉斯,雖與其是盟友,但萬一科穆寧真的惹惱了皇帝,下場也不會有多好。
阿納斯塔修斯必須斟酌自己的言語,以確保不會真正觸怒那位羅馬人的皇帝。
進入大皇宮之後,阿納斯塔修斯被宦官引向布科利昂宮,調整心態後緩步上殿。
阿納斯塔修斯頭也不抬地緩步向殿內的寶座靠近,刻在骨子裡的貴族禮儀讓他全程沒有一絲僭越。
直到聽到皇帝的聲音:
「足夠了,停下來吧。看起來與你的言語相比,你的為人更加謙虛,抬起頭來。」
阿納斯塔修斯知道最艱難的一關已經過去,緩緩地抬起頭。
寶座上的男人與皇帝的形象可以說是毫不沾邊,沒有華貴的衣服,沒有亮眼的寶石,即使在深宮之中的寶座之上也身披堅甲,手拿武器,與其說是帝國的巴西琉斯,更像是一位軍區將軍。
但毫無疑問的是,這個「軍區將軍」就是羅馬人的皇帝,世界上最有權勢的君主之一,上帝在人間的代行者,羅曼努斯·迪奧吉尼斯。
在他身旁矗立的,正是自己的兄長伊薩克·科穆寧。
「我聽你兄長說,你對朕的遠征有意見?」羅曼努斯大聲說道。
「臣絕非對陛下有意見,臣只是擔憂陛下安危,提出一點建議罷了。」
羅曼努斯擺了擺手,放聲大笑。
「你就這麼不相信朕的軍事水平,不相信帝國的軍隊?」
阿納斯塔修斯故作惶恐。
「陛下英勇無敵,帝國軍隊更是所向披靡,但突厥人狼子野心,將他們編入軍隊必招大禍,將軍更需擢選忠心之人,不可輕信奸佞。再者,陛下戰勝則已,倘若陛下戰敗,豈不是給了那些文官話柄?」
這話說到了羅曼努斯心坎上,他作為軍事貴族的代表,素來與文官不和,甚至會故意裝作聽不見文官的報告、看不見行政文件,一門心思撲在軍事上。
但羅曼努斯還是太過自傲。
「伊薩克,你可得好好教育你的弟弟,他連朕是什麼人都不清楚。」皇帝笑著對著身旁的伊薩克說著,顯然沒有把阿納斯塔修斯的話放在眼裡,伊薩克只能點頭附和。
「朕是巴西琉斯,是羅馬人的皇帝,沒有朕做不到的事,你說的一切不過是以朕輸了為前提,但朕會贏,阿爾斯蘭不過手下敗將而已,佩切涅格和烏齊人如同杜卡斯一樣,早已臣服於我」羅曼努斯站了起來,「待朕解決了突厥人,就輪到諾曼人了。」
皇帝洪亮的聲音飄蕩在大殿之內,阿納斯塔修斯看著沉浸在自我之中的羅曼努斯,再次低下頭。
「是臣愚鈍,誤算了陛下英武,懇請陛下將臣編入軍隊,臣願以死效力」
羅曼努斯將阿納斯塔修斯當做又一個想通過戰爭鍍金的權貴子弟,這種行為在高層之中很常見,先前的反對言論不過是少年心氣,心高氣傲罷了。
科穆寧家族曾經支持他當皇帝,羅曼努斯也願意賣一個人情。
「朕允許了,朕冊封你為禁衛軍團百夫長,讓你親眼看著朕如何帶你們走向勝利!」
禁衛軍團!阿納斯塔修斯沒想到能在這裡謀個職位,看來皇帝對盟友還是照顧的。
禁衛軍團是由君士坦丁大帝創立的軍隊,其內部成員往往受到良好的教育,他們不只是禁衛軍,還會被派駐到地方擔任軍事和民事官員。可謂是人均高素質人才,與值宿守衛、宵警守衛和能者軍團一起被稱為帝國中央四大戰團,是帝國的精銳騎兵戰團。
這下賺大了!
本來阿納斯塔修斯只想混個職位,好在戰後能聚攏潰兵帶回卡帕拉夫戈尼亞,現在直接成為精銳軍團指揮官,可謂是錦上添花。
阿納斯塔修斯的計劃分為兩部分,其一是讓阿萊克修斯回到帕拉夫戈尼亞,經營地方,積蓄科穆寧家族的財富,為後來的羅馬吃雞大賽做準備。雖然現在阿萊克修斯還年輕,但以他的能力,這不是難事。
其二是自己加入到羅曼努斯的軍隊之中,在戰敗後儘可能多的收攏戰團和軍區士兵,增強軍事力量。
現在阿納斯塔修斯這邊目標已經超額完成了。
「退下吧,這段時間勤練武藝,不要死在戰場上使你的母親哭泣。」羅曼努斯驅趕了前來報告的文官後走出宮殿。
阿納斯塔修斯隨後回到了府邸。
「斯特凡諾和尼基弗羅斯呢?等會讓他們去練武場。」
斯特凡諾和尼基弗羅斯是科穆寧家族內部負責教導子弟武藝的教導,二人被阿納斯塔修斯的母親安娜安排給阿納斯塔修斯當護衛。在阿納斯塔修斯的設想中,二人今後會作為侍從一起前往戰場,並保護他的人身安全。
阿納斯塔修斯從小接受貴族教育,除了禮儀之外,劍術格鬥,長矛格鬥等戰鬥技巧和軍事策略也被要求學習,這是科穆寧作為軍事貴族在帝國立足的根本。
無論如何,阿納斯塔修斯邁出了自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