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
馬車內時不時傳來笑聲,引得街上行人側目。
「周指揮,陛下這是怎麼了?自南雍歸來,一路上笑聲便不曾停過。」
騎在馬上的周鏡也是衝著駕車的崔孝一默默搖頭,不得其解。
方才化名黃子台在國子監「大放厥詞」的年輕公子哥,正是本該在皇城內處理奏疏的朱慈烺。
眼瞅著一月之期愈來愈近,人馬錢糧卻無一妥當,在省躬殿看累了通篇「不可」、「暫緩」、「且慢」的奏疏之後,朱慈烺決定出宮親自督辦一應事宜。
孫子兵法有雲,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
人馬錢糧,最重要的當是錢糧,畢竟天子也差不動餓兵。
所以朱慈烺出宮的第一站,便是福王府。
劉澤清、劉良佐皆因福王案伏法被誅,可福王還安安穩穩的住在王府之內,除了不能離京,衣食住行,見面會客一應如故。
一沒拷打,二沒審問,三沒下獄,就連福王的尊號都沒被奪,朱慈烺對自己這個便宜叔叔也算是給足了體面優待。
本以為朱由崧這個差點做了皇帝的閒散王爺在此事之後能學得聰明些,哪成想一入府內,就看見一個大白胖子在地上哭成了個淚人。
見到是朱慈烺來了,更是挪動身子爬至腿邊,哭訴自己絕無奪位之意,全是馬士英等人逼迫的。
許諾從此以後,只願在這福王府內了此殘生,終生不再過問政事。
看著一個大男人這般窩囊,朱慈烺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壞了三分。
大明的爺孫都是舐犢情深,可大明的叔侄卻是不死不休,朱慈烺連連躲避著福王的喊冤,生怕這個叔叔伸腿把自己絆倒。
福王喊冤也是正常,本來嘛,若是朱慈烺沒能從北京出逃,那按祖宗家法,本就該是福王繼承大統。
沒道理空著皇位,守著一個不存在的人效忠。
可事情壞就壞在,朱慈烺回來了,還是帶著一支殺氣騰騰的大軍回來的,那萬事都得另當別論了。
話又說回來,朱慈烺能不知道福王是冤枉的嗎?起碼在刺王殺駕這件事情上,福王是真不知情的。
可朱慈烺就是得裝作不知道,因為冤枉你的人,比你還知道你有多冤枉。
將禍水東引的幕後主使正是朱慈烺!
旁人其實也看出來了,譬如審理福王一案的刑部侍郎賀世壽,又譬如張慎言、馬士英這般的老狐狸。
不過他們大多以為皇帝是在報奪位之恨,今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發點孩子脾氣罷了。
為了鞏固自己的皇權,打壓任何能夠威脅皇位的競爭對手本就是皇帝應盡到的職責。
在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幾乎保持了默契,認為這是件有利國家社稷的好事。
朱慈烺這麼做,倒是並非純粹出於打壓藩王的目的。
自己這個先帝欽定的太子,只要活著,便不可能有什麼旗鼓相當的對手。
朱慈烺想要的,不過是福王名下南直隸的那幾千畝賜田罷了。
在還未到南京的路上,朱慈烺心裡就一直在盤算著北伐事宜,想著哪裡能挖出錢財來。
十七世紀大明的財政,或許是歷朝歷代中最差最差的了,歸根結底是內憂碰上了外患。
洪武年間,大明全國納稅的田畝還有八百餘萬頃,到了萬曆年間竟只剩下了四百萬頃,土地稅直接減半。藩王、勛貴、士紳各行牛鬼蛇神之道不繳納稅賦。南直隸乃是天下財稅重地,可占了土地大半的地主士紳一文不繳,卻將稅賦都壓在了自耕小農身上。
大明貧銀,張居正的一條鞭法又將貨幣命脈交給了海外。
適逢西班牙三十年戰爭,嚴格限制白銀經馬尼拉輸華。日本的德川幕府也是閉關鎖國,禁止了白銀出口。
如此一來,崇禎朝的白銀輸入少了十之六七,財政直接休克了。
再發些寶鈔是沒用了,拿寶鈔買東西跟直接搶錢無異,老百姓根本不認。
銀貴銅賤,再鑄些銅錢也是於事無補,市面上銅錢與銀子的兌換比例早就超過了朝廷定下的市價,百姓用銀子換回銅錢融了做銅器,都比直接花出去要來得實惠。
迫於無奈之下,朱慈烺這才將主意打到諸位藩王的身上。
南直隸屬兩京重地,在北遷之後,所設皇莊數量不多,滿打滿算也就幾萬畝田地而已。
反觀松江徐閣老家裡,田連阡陌,田畝數量之巨實在是無處可考。潞王朱常淓在淮安、揚州一帶也有兩萬頃良田。
福王朱由崧在河南有賜田兩萬頃,即便洛陽被破,家產大多喪失。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說福王想要瘦死,那也難得很,在南直隸也沒少置辦家業。
堪堪一算,這些藩王可是要比自己這個皇帝富多了!
不僅不交稅,每年還要從朝廷領走許多錢糧。
望著偌大的福王宅院,數不勝數的嬌妻美妾、奴婢僕役,恨得朱慈烺牙根痒痒。
誰人能信皇帝今早只吃了一隻雞蛋,兩碗清粥而已。徐婉剝好第二隻雞蛋放入朱慈烺碗中,卻被囑咐留著晚上再吃。
那些勛貴士紳抱團取暖,動一人則動萬人,朱慈烺暫時拿他們沒法子。你這個只知道混吃等死,不過投了個胎好胎的蠢豬,那不是想讓你圓就圓,讓你扁就扁?
朱慈烺小嘴一歪,兩眼一瞪,出口便是威脅,當面細數福王有十大罪,在史可法的七不可立上又加了三條。
嚇得膽子本就不大的福王,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最後還是盧九德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僕看出皇帝的別有所圖,出面求情。
朱慈烺再曉以利害,順嘴談了一句大軍開拔在即,朕心甚憂,只恐錢糧不濟。
福王就是再蠢也能聽出皇帝這是來敲竹槓的,乖乖的奉上千畝良田,白銀萬兩以作買命錢。
朱慈烺也是見好就收,畢竟薅羊毛也不能認準一隻羊下手,潞王朱常淓明顯比福王要富得多,便打算去潞王府敲打一番。
途經國子監,想著能不能收攬幾個可用之才,才待了不過半個時辰,竟遇到了自己的「應夢賢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