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兄,請用茶!」
「子台也是。」
回宮輾轉難眠的朱慈烺在知道鄭森的所在之後,第二日便親自上門邀請鄭森行舟同游。
鄭森看見這個初次相遇便拉著自己手不肯松的年輕公子也是詫異得很,但看其人禮數齊備,恭敬有禮,也是說不出個不字,就這樣被騙上了賊船。
船不大,相較於秦淮河上的畫舫、漕船,真就是一艘小舢板而已。
除了當中容得下一張小桌,二人對坐以外,也就前後一人划槳,一人煮茶而已。
「子台今日怎會有此閒情雅致,舟游秦淮?」鄭森輕抿一口茶水,直截了當問出疑惑。
朱慈烺掰了半塊酥餅送入口中,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想來鄭兄或許不信,可我當真對兄台一見如故,認定了你我將來緣分匪淺。」
如此直白的回覆,倒是讓鄭森有些不知所措。
對於兩個萍水相逢的男人而言,這般對話,顯是有些曖昧了。
朱慈烺心中是十分混亂的,對於剛滿二十歲的鄭森應當採取何種態度,是當順其自然,還是拔苗助長呢?
想了一夜,還是沒能得出結論,但還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朝會之後便出宮來尋。
「我觀子台也是頗有眼緣。」
「不是場面話?」朱慈烺微微一笑,替鄭森添水。
「定是發自肺腑。」鄭森舉杯敬茶回道。
小舟順河慢慢飄著,兩岸垂楊浮水,新綠濃密,臨水人家,窗開半扇,時有美人憑欄眺望。
兩人就這麼天南海北地胡說八道,從飲茶變成了飲酒,從西北說到東南,從大明講到海外。
幾壺酒下肚,鄭森也是慢慢打開了話匣子,說起兒時平戶港的千里濱、川內町的老街、曾與玩伴看唐船入港、去番屋看紅毛鬼。
年歲再大些被父親接回福建,在星塔下苦讀,守著港口望著商船入港遠航。
不管鄭森說起什麼,朱慈烺總是能跟上,一會兒提起北海道的大雪,富士山下的櫻花。一會兒又講起荷蘭的艦隊,西班牙的航船。
說什麼在日本之東數萬里之外還有遼闊大陸,地下埋著金山銀山。船隊若是自福建出海,向著東南一直航行,便能再遇一大洲,其上遍地鐵礦,隨手一鋤,成色都要好於天上隕鐵。若是再往南,便到了極寒之地,一夜有半年那麼長,上頭生著黑白的大鵝,有一人高……
鄭森只道是酒後胡言,一笑了之。
「子台,酒喝完了……」鄭森晃了晃空了的酒壺,臉上已是微醺。
「鄭兄你年長我幾歲,稱弟便可,喚人姓名實在見外。」朱慈烺接過酒壺,從桌下再取出一壇老酒續上。
「黃賢弟,愚兄這般有禮了!」
在船尾默默划槳的周鏡聽了這話面色一沉,終究是按下草帽,未發一言。
「鄭兄,你說那幾戶人家門上為何貼著黃紙,難不成是此地風俗?」小舟駛過一座古橋,兩旁不少人家門前都貼著黃紙,窗門緊閉。
鄭森望了一眼,嘆氣道,「那是皇旨。」
「鄭兄為何說笑,我自知道那是黃紙。」
「賢弟此言差矣,這個黃不是你那個黃,而是皇帝之皇。」
朱慈烺內心大驚,舉杯的動作一滯,額頭滲出些許冷汗。
饒是船前燒水的崔孝一,船後撐槳的周鏡都頓了頓,不知道是哪裡漏了破綻。
「賢弟可曾聽說,福王前些日子大肆搜羅黃紙女的事情?」
「黃紙女?小弟未曾聽聞。」朱慈烺稍稍鬆了口氣,想來是自己做賊心虛,杯弓蛇影了。
所謂黃紙女,乃是福王在做天子夢時,府內太監為其搜羅的秀女。
家中凡有年齡合適,姿色尚佳的在室女,福王府內太監便用黃紙貼在門上,告訴屋內之人,此乃皇旨,不可毀傷,隔些時日王府便會派人來接秀女。
黃紙貼在門上,但凡開門便會扯壞黃紙,屋內百姓有門不得入,只好翻牆而出,引得城內百姓搶男嫁女。
「我本以為新帝與福王會有所不同,如今看來也是一丘之貉。」鄭森飲完一杯黃酒,將杯子狠狠擲出,落入水中。
「大膽……」
聽不下去的周鏡握著船槳就想給他一下,被朱慈烺硬生生給瞪回去了。
「許是皇上也不知道下面人會如此行事呢。」朱慈烺試著為自己開脫道。
「賢弟難道忘了當日所言?天下大亂,當是君先不君,還是臣先不臣?皇帝高居九重,不知人間是非便是失職!」
「有理有理,鄭兄所言甚是。」
朱慈烺也沒想到那日無心拋出的迴旋鏢那麼快就扎到自己臉上,也只好摸摸鼻子暫且先將罪過攬下。
小舟由東水關北上,經復成橋、竺橋,行至鼓樓坡下。
「兄台可知此是何地?」朱慈烺收起剛才的不開心,鼓了鼓勁,伸手向著鼓樓指出。
「南京的鼓樓坡,有何特殊?」鄭森望著巍峨的鼓樓有些不解。
「這底下可是當年太祖高皇帝的結義兄弟,田興的墳冢。」
太祖朱元璋傳說中的結義兄弟甚多,譬如《明英烈》中的亂石山七雄結義、皇覺寺結義等等。但正史之中,唯有田興是真正被承認的,證據便是朱元璋親手書寫的《與田興文》。
「既是如此,那更是應該拜上一拜。」鄭森聽聞也是鄭重起來,在朱慈烺的引領下跳下了小舟,向著田興墳冢走去。
亂草沒坡的土崗上,只一座半塌的圓首青石小碑,碑額早被風雨磨平,只剩「田兄之冢」四字淺痕,字縫裡生著蒼苔與碎蒿。
四周無牆、無欄,只有亂棘、衰草、碎瓦混在一起,倒是有幾顆半大桃樹長在墳邊,枝葉輕搖。
朱慈烺當即吩咐周鏡取出貢品、香燭、忙活起來。
「鄭兄,當日太祖高皇帝因與田興結為異姓兄弟而取天下,創下大明三百年基業。如今天下大亂,夷狄欲滅我大明,好男兒當以天下為己任,振興中華。小弟不才想借太祖故事,同你結為兄弟。」
朱慈烺借著酒意說完便拜倒在地,連勸阻的時間都不給旁人留。
鄭森也是一驚,連忙將其扶起,「賢弟說得是什麼話,我與你趣味相投,結為兄弟又算是什麼?今日你我便在這太祖龍興之地立誓,若是不能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便有如此杯!」
許是酒醉,又許是心有家國壯志難酬,鄭森顧不得手疼,一拳竟將酒杯打了個粉碎。
朱慈烺就是為了這點醋,才包的這頓餃子,自然不會阻攔。
歃血盟誓,這才顯得壯懷激烈,手上留了傷口,酒醒之後印象才深,便是想反悔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