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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南雍

2026-09-04 03:41:19 作者: 純正身份犯
  「君者,當明仁政,布德澤,以天下為念,而非獨斷專行,視萬民為草芥。臣者,當盡忠職守,匡君之過,輔君之治,而非趨炎附勢,苟且偷生。君不君,則臣不臣。臣不臣,則天下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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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雍之內,十數名皆著玉色襴衫的監生專注地聽著,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樣子。

  座上講課之人,正是賦閒在家又苦於無事可做的禮部尚書。

  自奉天殿那日後,錢謙益再沒上過朝,一方面是錢謙益自己邁不過那個坎。另一方面,皇帝根本沒給台階下,總也不召,還派了個婦科大夫過來以示冷落。

  在家待了幾日,賞花也不成,練字也無味,只是整日在書房發愣。

  想著含飴弄孫,享享天倫之樂,可看著年近二十早就褪了稚氣的獨子錢孫愛,再想攬入懷中逗弄,怕是不妥,便連這點心思也沒了。

  最後還是在柳如是的勸說之下,來到了南京國子監講課,畢竟國子監歸著禮部管。錢謙益平日裡就愛同年輕學子講經談道,略作詩文,文壇盟主的雅號便是這麼來的。

  「依先生所言,天下大亂,皆因君臣失德。那到底是君先不君,還是臣先不臣呢?」

  錢謙益講課未罷,一道聲音突兀出現,將眾人打斷。

  「是何人如此無禮?竟敢打斷先生授課!」一相貌白淨,年紀偏大的監生猝然起身轉頭罵道。

  映入眼帘的是位富家公子,皂緣寬袖,軟巾垂帶,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打扮。向上看去,其人唇紅齒白,劍眉星目,俊美得超凡,心中怒氣頓時減了大半。

  「小可姓黃,名子台,北京人氏,乃是來此地求學問道的。方才聽到先生授課,心中有所疑問,忍不住出聲詢問,這廂先賠禮了。」說罷恭恭敬敬拜了一拜。

  「既是來此求學的,更應當知尊師重道,便是有問題,也應當在先生講完之後再問。」再看一眼,更覺得此人貴氣不凡,彬彬有禮,斥責聲愈加和緩,「罷了罷了,看你年紀尚幼,先生也不會怪罪。」

  監生回首相拜,也替這位年輕人賠罪起來,卻沒看見座上之人此刻顫顫巍巍,兩腿發顫,連話也說不出來的窘相。


  「這這……」錢謙益搖晃著起身,還沒邁出一步,便又緩緩坐下。

  只因年輕公子說了一句,「先生請上座,學生自會找個空位。」

  「這位學友若是不嫌,這邊同坐可好?」一名身著月白襴衫的儒生清了清身旁的書桌,邀請道。

  「不嫌不嫌,小可這裡多謝了。」

  「吭吭~」

  錢謙益清了清嗓子,擦去額頭虛汗。

  「某以為,天下大亂,其因皆在於臣!為臣者上不能盡忠直言,下不能招撫百姓,以至於君臣失道。」

  剛才還慷慨激烈,揮斥方遒的錢謙益在見到這位名叫黃子台的年輕人之後,言詞變得拘謹了許多,內容也無新意,翻來覆去說著些官樣文章。

  「學生也以為如此,君乃天子,承天命而治天下,縱有小過,亦當由臣子匡正。可如今諸多臣子,或趨炎附勢,攀附閹黨,助紂為虐,或明哲保身,遇事推諉,不肯犯顏直諫。更有甚者,結黨營私,搜刮民脂民膏,全然忘了身為臣子的本分。若臣子盡忠職守,匡君之過,何至於君失其道、天下大亂?分明是臣先不臣!」

  「顧絳所言甚是!」名叫顧絳的中年監生所言引得眾人連連稱是,便是錢謙益也如蒙大赦,長長嘆了一口氣。

  「小可以為,顧兄之言甚是精彩,可惜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未能切中要害。」

  「君臣相處如同逆水行舟,臣子划槳,君王掌舵。掌舵的若是個緣木求魚的蠢笨庸才,划槳的便是再出力,也只能是南轅北轍。臣子自然能匡君之過,可划槳的終究是攔不住掌舵的。」

  一語既罷,滿堂竟是無人出聲。

  縱然是在國子監中,學子監生總是討論些國家大事,可從來沒人敢如此直白議論君父。

  要知道,自朱熹的《朱子語類》廣傳天下以來,「臣子無說君主不是的道理」早已深入人心,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推而論之,天下更無不是的君父。

  君王之過,定是臣子之失。

  可這個年輕公子哥,竟敢在這大明最高學府之內,講皇帝的不是,實在是讓人耳目一新的同時又無法接受。

  「狂妄!以子議父,以臣議君,難道你父母沒教過你為臣之道嗎?」不少學子難忍心中憤恨,顧不上看錢謙益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發難道。


  黃子台面朝大廳,身姿挺拔,視眾學子如無物,「家父家母雖早亡,可也曾教過我為人處世,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代人受過的道理。先帝曾六發罪己詔,皆是出自真心,難道在你們眼中都是作秀嗎?」

  眾人或許聽不懂什麼是作秀,但想來也不是什麼好詞,便要衝上來理論。

  「放肆!」錢謙益大罵一聲。

  「就是,你也太放肆了!竟敢在此地胡言亂語,妖言惑眾,真當國子監眾學子都是泥捏的嗎?」一面白短須的男人慾上前伸手。

  黃子台身後侍從正要上前出腿,卻見同座儒生起身跨前一步擋住來人。

  「我說你放肆!還不快退下!」只見錢謙益跌跌撞撞跑來,不顧體面抓住其人衣袖,重重往後一推。

  那人沒想到禮部尚書是衝著自己來的,又或許是沒挨過如此高位之人的打,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竟被六十來歲的錢謙益拽倒在地。

  「無妨無妨,不過是道理之爭罷了,莫要為難。」

  黃子台見此也不過是微微一笑,說完便輕撫摺扇,引著侍從向外走去。

  行至迴廊處,聽見身後兩聲呼喚。

  「公子請留步!」

  緩緩回頭,正是方才同座之人。

  「今日聽公子一言,解開了我多日的疑慮,請受我一拜。」儒生恭敬行禮。

  「學友太客氣了,未曾請教?」

  「在下姓鄭,名森,字明儼,福建泉州府人氏。」

  年輕公子聞言一把握住儒生手腕,像是怕他跑了一般。

  「難不成在下曾與公子有緣相識?」鄭森見狀一愕,望著面前死死盯著自己的年輕公子,有些吃驚。

  「雖未曾謀面,然看著面善,只當是遠別重逢,亦未為不可。」年輕公子怔怔出神,似夢中囈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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