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掛，將應天府皇城前的兩尊石獅子曬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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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門出過的長安街卻是人頭不減，熱鬧非凡，茶館酒肆數不勝數，便是隔著帘子也能聞到六安茶的清香之氣。
往來食客多是些穿青衫的小吏、候命的小校與做生意的牙人。
臨簾一桌正低頭核對著文案，另一桌則借著茶水氤氳遮掩同他人還價。屋檐下清風拂簾、店內茶博士高聲吆喝、紫砂壺中沸水大滾，一切都顯得那麼安靜閒適。
「軍馬至此，速速避讓！」
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將這骨子安逸衝散。
只見街口塵土大起，一隊騎兵自御道方向疾馳而來，鳴鈴在馬背上震得叮咚作響。
四散的急風掀翻了路邊的竹簾，將茶肆里的談笑風生硬生掐斷。
「老闆，我在你這兒坐了不過半個時辰，就連一盞茶都沒吃完，已經見到四隊軍馬飛馳了。」一食客挑出茶盞里的碎石子衝著老闆問道。
「誰說不是呢！別說是客官您了，小老兒我今日也是見過不下十回了。」年逾古稀的瘦小老頭賠笑，順手為食客倒上一杯新茶。
「朝廷該不是又要打仗吧？」
「你還不知道？前日朝會，陛下親口說要御駕親征來著……」靠窗的幾位食客見狀也攀談起來。
「各位，各位！勿談國事，勿談國事！」老闆抱拳鞠躬，視線順著軍馬馳來的方向望去。
皇城內，登基不足一月的朱慈烺正無力地躺在御花園中的大青石板上，鼻子被塞滿了棉絮，出氣多進氣少。
朱慈烺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宣布自己要御駕親征的消息已經過去足足三日了，但相較於三日前，似乎沒有一點進展。
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朱慈烺早就知道打仗是個辛苦活，可沒成想第一步就將他給難住了。
留給他的大明是個殘破得不能再殘破的天下，大明號稱兩京一十三省，雖失了北京，失了半壁江山。可自己還有南京，還有南直隸、浙江、福建、江西、湖廣、雲南等地。
勢力範圍看著大，朱慈烺所真正能掌控的恐怕連這片皇城都不及。
就在他說出要御駕親徵收復失地後，六部尚書齊齊發難，引經據典細數親征之難，恐有英宗北狩之嫌，生怕自己被多爾袞捉去當了俘虜。
繼而又說戶部無糧、國庫無餉、兵部無人，不妨等上個三年五載，休養生息，最好湊個十年之功，再徐徐圖之。
在朱慈烺幾乎發瘋的堅持下，史可法再退一步，御駕親征是絕對不行的，但同意高傑帶少量兵士北上收復失地。
「替朕取了。」朱慈烺偏頭望向扶著額頭，滿臉關切的徐婉。
「殿下，這才過去一刻鐘，現在取了怕是還會出血。」許是這麼多年下來習慣了，徐婉還是時不時稱呼太子殿下。
「看不完這些奏疏，朕心不安。」
朱慈烺輕輕翻身，戀戀不捨地從徐婉的枕膝上離開。
「繼續念！」
「喏。」在一旁侍立的李瑞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然臣竊有憂焉，不得不冒死上言。南京雖為故都，然今馬士英之流亂政，群小充斥於朝廷，賢良伏竄，人心渙散。且南京地處江南，無險可守，北有逆賊窺伺，南有奸佞弄權，陛下居此，如坐危城，實非萬全之策……反觀湖廣襄陽，地勢險要，扼秦楚咽喉，四通八達，乃兵家必爭之地。」
「臣麾下百萬之眾，雖勇悍忠烈，然久戍沙場，糧草匱乏，軍械耗損，士卒嗷嗷待哺。近歲以來，兵戈不息，饋餉不繼，臣雖竭力籌措，仍難以為繼。今陛下登極，臣懇請速撥糧餉二百萬石、軍械數萬件，以濟軍中之急……」
「混帳王八蛋！」朱慈烺大罵一聲，鼻血又沿著嘴角點點滑落。
「百萬大軍，說大話也不怕閃著舌頭？便是真有百萬大軍，不思報國也罷了，卻只知道問朕要銀子，真當朕是那地主家的蠢兒子嗎？」
「殿下息怒，身子要緊。」徐婉不顧還在發怒的朱慈烺，輕身將其攬入膝上，又塞上兩朵厚厚的棉絮。
真不怪朱慈烺如此憤怒，這兩日他將能想到的武將都召了一遍，信使一騎一騎絕塵而去，把兵部為數不多的八百里加急全部派了出去。
新帝登基，各地總督、巡撫、布政使、總兵官等軍政大員都應送來賀表，這幾日也陸陸續續到了些。
河南總兵許定國來信，稱將寡兵少難以出兵。福建總兵鄭芝龍也來函，說什麼福建地小民貧，士卒精於水戰卻不擅陸戰，怕是於戰事無益……
剛剛讀的那份賀表，來自欽差鎮守湖廣等處地方、平賊將軍、總兵官、左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太子少保、寧南伯。
一大串頭銜之下的是個已然重病纏身的男人，早年大明的輔國良臣——左良玉。
收到此人的賀表奏疏，朱慈烺的內心是十分複雜的，實在是不知該拿他怎麼辦。
信中所言百萬大軍當然是假的，左良玉若是真有百萬大軍，這天下早就姓了左了。
左良玉此人行伍出身，是個目不識丁的粗人，但這個粗人卻驍勇善戰、善撫士卒，在遼東與中原戰場屢立戰功，成了明軍的主力戰將。
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就那麼一位在瑪瑙山將張獻忠打得落荒而逃的平賊將軍僅在數年之後便迅速腐敗變質，成了個不聽朝廷節制、養寇自重、縱兵劫掠的軍閥。
百萬大軍或許是誇張了些，但其麾下人數眾多倒是真的，零零總總算上四五十萬是有的，卻並不是什麼戰兵，多是些拖家帶口的降卒、流民，可戰之人不過半數，但也不容小覷了。
沒成想左良玉這廝竟然以百萬軍來向朱慈烺要空餉，還說什麼朝廷有奸臣，南京不足守，讓他跑去武昌。
當年曹操都沒讓孤身一人的漢獻帝自己跑到許昌去。
暑氣漸至，事事無成的朱慈烺被折磨得心力交瘁，上火得厲害，嘴角長出個熱瘡。
在收到左良玉這份催要百萬兩軍餉，又讓他遷都武昌的狂悖之言後，朱慈烺鼻子一熱，流出不少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