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士英,你又覺得如何?」
朱慈烺略過出言的一行大臣,將視線投到龜縮在角落的六品兵部主事馬士英身上。
是的,原兵部右侍郎,鳳陽總督馬士英。
因福王刺駕一案獲罪,在朱慈烺的授意之下竟未下獄,只是將他從兵部右侍郎的位子上一擼到底,免了鳳陽總督一職,官服補子上的孔雀也褪成了鷺鷥。
不僅僅是馬士英,就連對福王忠心耿耿,當日放言要將朱慈烺擒下的太監盧九德,也只是挨了不痛不癢的笞二十便放了。
倒是在刺駕一案中,堪稱「冤枉」的二劉遭遇了不測。
劉澤清、劉良佐犯謀大逆(刺王殺駕)、不道(屠民)、不義(擅殺長官)、強盜等罪,已屬十惡不赦。
經刑部會同大理寺、都察院會審,皇帝首肯。
「劉澤清、劉良佐,身為鎮將,不思報國,竟謀危社稷、刺王殺駕。擁兵自重又抗旨不救,縱兵屠掠百姓。犯謀反、謀大逆、不道、不義,十惡不赦。依《大明律》,不分首從,凌遲處死。其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年十六以上皆斬。十五以下及女眷,皆入賤籍,財產入官。」
最後還是在朱慈烺的聖旨之下,免去了連坐之刑,又改凌遲以絞刑,畢竟禍不及妻兒老小。
至於福王,賀世壽也好,還是哪裡的堂官也好,實在是無人敢判,仍懸而未決,就這麼拖著等皇帝發落。
馬士英遭此禍事,尾巴也夾起來不少,終歸瘦死駱駝比馬大,破船還有三千釘,他和他身後之人還是有實力的。
「臣……臣以為諸位臣僚所言皆有道理,萬事只等陛下聖明獨斷。」馬士英躬身行禮,顯得風輕雲淡。
「馬卿倒是會做人,兩不得罪。朕有言在先,國庫空虛戶部無銀,朕翻箱倒櫃找下來,也不過白銀五十萬兩,犒賞軍士過後,便是半兩也摸不出來。」朱慈烺說完還真掏了掏衣袖,給諸大臣看了看打補丁的冕服。
「這幾日,朕每日餐食不過一葷一素,就連御花園也種上了四時瓜果蔬菜。」
「陛下盡節儉至此,臣等惶恐!」
哪個臣子聽見看見自家皇上穿著破衣爛衫上朝,每日下朝後扛著個鋤頭在御花園裡刨地還能無動於衷?
在這個時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臣妻頗有家資,盡可奉獻給陛下,請陛下莫要如此薄待自己!」吏部尚書老臣張慎言攜眾臣請罪道。
張慎言貴為吏部尚書,掌管百官人事調動,哪朝哪代當官的不巴結吏部尚書?
早年也是吃過占過的,在江南買有良田千畝,宅院若干。
這點家產對於張慎言這般官位當然算不得什麼,但也不是俸祿賞賜能得的,情急之下,也只好說是妻子陪嫁。
朱慈烺微微一笑,「張大人不必自責,朕今日所言並未譏諷,實在是時事艱難朝廷無米可炊,咱們君臣相處如同坐一舟,總得共濟才是!這麼大一個國家,朝廷連稅都收不上來,朕這個做皇帝的總得勒緊褲腰帶做個表率不是。」
繼而面色一冷,「可若是連朕都過得如此這般,那對那些牆頭草,兩頭倒的。朕只一句話,我大明朝無俸祿供養閒散之人!」說完便看向台下的馬士英。
皇帝話說得如此直白,容不得馬士英騎牆。
再者說,馬士英也不是個不敢言不敢拼之人。若是如此畏縮,又怎會聯合二劉以立福王?
實在是初逢禍事,想著收斂些罷了。
如今被皇帝指名道姓出來發言,已經到了不得不奮力一擊的時候了。
「臣以為北虜絕不可信,我等應厲兵秣馬、整軍經武以備萬全。若得陛下首肯,臣願做先鋒!」
平心而論,馬士英也是聯虜平寇那一夥的。
士大夫對於農民軍的偏見與厭惡是與生俱來的,馬士英在鳳陽總督任上,更是專責防寇,同大獻軍打個你死我活,自然是想著攘外必先安內,引清兵滅賊也未不可。
但同東林一黨的多年積怨又告訴他,既然史可法所屬派系選了聯虜平寇,那麼自己必然得反其道而行之。
皇上又是個年輕帝王,一心想學光武,自己何不樂得做個鄧禹呢?
「不錯!朕也以為北虜與闖獻皆不可信,唯有自強才是興國之道。」
「史閣老。」朱慈烺平復了語氣,面對史可法喚道。
「臣在。」
「朕意已決,聯虜平寇一事切莫再提!」
「臣遵旨。」面對被一群後起之秀簇擁著的皇帝,史可法也只得默默領旨,起碼皇上給留了體面,要是落得和馬紹愉一般,那自己這個剛當兩天的內閣首輔可就要迫於顏面乞休了。
「封爵吳三桂嘛,那是絕不可能!」還未等史可法鬆一口氣,朱慈烺又語出驚人道。
「先帝將邊疆重任交託,希望他能阻清兵於關外,護我大明江山。可他呢?李自成破京,吳三桂不思勤王救主,不念君父之仇,竟開門揖盜,引豺狼入室,讓華夏大地淪於胡虜鐵蹄之下。此等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徒,爾等竟還為其請封薊國公?」
「哼!」朱慈烺輕笑一聲,「方才朕已說過,我大明朝不養閒散之人,更勿論此等漢奸。卿等倘若執意為吳三桂請封,朕這裡只兩個爵位給他,一則棄明侯,二則降清公!」
「陛下聖明!吳三桂已然降清,受封平西王,我朝若是再封,不過是自取其辱!」章正宸、陳子龍連同一應「微末小官」出言道。
諸葛晉明北歸而來,帶回的不僅僅只有殉國大臣的妻兒家小一眾,還有吳三桂封王的消息。
消息抵京,南京文武立即分成兩派,一派認為吳三桂連頭髮都剃了,這是徹徹底底投降清朝,再無回頭之理。另一派則認為吳三桂這是未報君父之仇,剃髮只是無奈之舉,其人或可挽回。
但在朱慈烺的決絕之下,爭論也沒了意義。
「至於議和,除非多爾袞帶著他的八旗滾出大明疆土,否則朕不日便要御駕親征,收復中原!」
一語方罷,石破天驚,便是老神在在的張慎言也拿捏不住手中笏板,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