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屁！」
本來脾氣也算不得好的朱慈烺，今日更是將能罵的髒話盡數罵了一遍，絲毫沒有帝王的體面可言。
「陛下慎言，怎可如此辱罵臣工。」被暫定為內閣首輔的史可法出言制止道。
朱慈烺不去理會，繼續開罵，「什麼叫做聯虜平寇？什麼又叫做引外兵以除內亂？讓滿清韃子在我大明疆土殺我自家百姓嗎？朕只知道引狼入室，飲鴆止渴！當年大宋聯金滅遼，才不過兩年便是靖康之恥，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被皇帝指著鼻子痛罵的太僕寺少卿馬紹愉，羞得面紅耳赤又礙於君臣之禮還不了口，立時告病回府。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對於此時的大明也不例外。
朱慈烺之所以如此生氣，恰恰是因為如此簡單的道理，滿朝文武竟是不能看清。
今日朝會討論的三件事情，樁樁件件都讓朱慈烺惱火。
一則聯虜平寇、二則賜爵吳三桂、三則出使求和。
人人皆以為那滿清韃子是入關前來「幫」大明滅賊的，便是被後世稱作忠烈無雙，民族脊樑的史可法竟也如此短視。
事實上，聯虜平寇正是他與眾位大臣的主意，馬紹愉不過是出來拋磚的，畢竟內閣首輔若是輕易表態，那臣工必然跟隨，引得帝王不悅。
聯虜平寇細究起來不是沒有根源，崇禎年間楊嗣昌任兵部尚書之時，便提出過攘外必先安內的招撫之策，想和當時的後金達成類似澶淵之盟的議和，每年向後金賞賜白銀財物，再許以互市之利，爭取少量時間以剿清流賊。
可即便是如此，也斷然沒有引清兵對付農民軍的意思。
也正是因為如此，朱慈烺一定要把這個苗頭掐滅，顧不得體面親自下場同大臣對線。
「陛下，當日黃巢破長安，僖宗出奔，唐室幾於傾亡。而李克用借沙陀鐵騎，奉詔討賊，收復京闕，才使得大唐國祚再延。」
經皇帝那麼劈頭蓋臉一罵，已是無人再敢做出頭鳥，史可法身為內閣首輔，自然輪到他說話了。
「史卿說得自然不錯，可似乎說漏了半句。黃巢既平，唐室尚延幾年？怎不提五代之季，天下幅裂、中原板蕩？」朱慈烺不怒反笑道。
「朕自是個沒讀過書的，哪位卿家博通古今，不妨教朕一教？」
滿朝文武，有哪一個是蠢人，當然聽得出皇帝是在譏諷，可又不能真晾著皇帝。
「臣右僉都御史左懋第，斗膽上言！」一面容清癯，留著短須的中年御史從群臣中走出。
朱慈烺聽見來人姓名，如蒙大赦，揮手示意上前進言。
「李唐自李克用後，國祚不過二十三年。沙陀一入，遂有後唐、後晉、後漢，外藩皆以強兵踞中國，篡神器！」左懋第對著史可法躬身而拜，語氣不卑不亢。
「這……」史可法聞言也是一頓。
自古朝堂之上，言語相駁，你來我往早已是稀鬆平常。引經據典只引半句，也是慣常手法。
世上哪兒有那麼多盡如人意的例子供人挪用，史可法那聯虜平寇之策，多半出自於崇禎朝茅元儀的《平巢事跡考》與姚康的《太平劍》，此等荒唐論斷不知在兵部的案牘上積壓了多少。
這二人皆曾是朝中大員的幕僚，以李唐平定黃巢故事為據，想著李唐在坐擁郭子儀、李光弼這等大將都平定不了流民起義，尚需藉助李克用的沙陀兵。
那本朝連郭子儀都尋不到，不去招攬清兵，又該如何？
當然了，本朝尋不到郭子儀、李光弼這樣的良將自是不能說的。只得將罪推到李自成頭上，說些什麼闖賊勢大、殺人如麻、蠱惑愚民爾爾。
朱慈烺雖然嘴上占了便宜，可放眼望去，響應者寥寥。
階級與時代的局限性，非少年皇帝一人可以扭轉。
大明文武有太多理由應當將李自成看作死敵。
其一，是李自成帶著軍隊害死了先帝，朱慈烺的父親。面對這樣一個逼死皇帝的反賊，不管是真心將崇禎視作君父的忠臣也好，假意把崇禎看作暴君的佞臣也罷，無一人敢言赦免其罪，身為人子的朱慈烺更是不能，這關乎其繼承的正統性問題。
其二，大順軍視鄉紳官僚如仇寇，但凡落到李自成手裡的官員地主，無論大小，不分好壞，全部嚴刑拷掠。李自成曾言，「卿相所有，非盜上則剝下，皆贓也。」那劉宗敏更是命手下人制了五千副帶刺夾棍，專司追贓，只要是官，人人皆上夾棍。
更有甚者，對那些將體面看作比性命還重要的官員百般羞辱，命他們脫去官服、小帽，立於門前，任士兵戲弄侮辱。
其三，李自成所言「三年免徵」、「永不起科」，就算是在朱慈烺聽來也是信口開河，在大明官員耳朵里那就算是妖言惑眾了。奈何老百姓就是吃這一套，大明的人心士氣已半數在李自成之手了，又豈能姑息。
「除乞師北虜之外，哪位愛卿還有高見？」朱慈烺環顧台下，眼神咄咄逼人。
「臣以為，北虜與李闖皆是國讎。朝廷的第一要務乃是練兵自強，收復中原。借虜平寇，只怕寇未平而國先亡！」左都御史劉宗周出言。
「劉大人所言甚是！如今時局，闖賊未平，清虜已至，我朝已是三面受敵。今日借虜平寇，明日虜必乘勝南下！」吏科都給事中章正宸亦是仗義出言。
「甚好，甚好！」一下子冒出這麼多幫手，饒是朱慈烺也有些意外。
「乞師突厥，召兵契丹，自昔為患！臣敢言聯虜不出數年，清兵必「飲馬長淮」，兵臨南京。」吏科給事中馬嘉植所言更是大膽。
來了南京許久，朱慈烺的內心一直是惴惴不安。
只因為在他印象之中，南京幾乎是無人可用。身邊一群人，要麼有才無德諸如高傑、馬士英，要麼有德無才、諸如史可法、高弘圖，剩下便是一群無才無德的飯桶。
朱慈烺做夢都想學那光武！可自己的雲台二十八將去何處尋呢？
今日一試，沒成想還有這麼多對胃口的可用之人。
不過，這些人都有一個通病——官太小！
給事中不過七品末流小官，比升官前的周鏡官位還小。在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面前實在是人微言輕，份量還是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