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這般樣子，已經多久了？」
剛將一公一伯捉拿下獄的周鏡向身旁的內官問道。
「已然大半個時辰了。」韓松滿臉擔憂地望向在御花園裡發瘋的朱慈烺。
「王八蛋……不知死活的東西，竟也學得人來報喜。」
只見身穿冕服的朱慈烺，手握一柄三尺長劍在御花園中左劈右砍，儼然將身前枯樹當成了忻城伯。
周鏡唯恐大外甥傷到自己，顧不得皇帝還在氣頭上，隻身入園。
「陛下，黃得功所部已經南返，正在偏殿等候。」
累得氣喘吁吁的皇帝，將手中劍扔到地上，望著一地破碎的枯枝荒草道，「明日讓人將這裡收拾一番，種上些時令蔬菜瓜果。」
「喏。」周鏡小心而對，不去看盛怒中的狼狽帝王。
「走吧，莫要讓人家久等。」
先是換了一身常服，梳洗了一番，朱慈烺才在內官的引導下向著一處偏殿行去。
紫禁城實在太大，占地百頃，房屋千間，縱是兩百多年過去，各種天災人禍塌了不少，甚至部分宮牆也垮了下去，使得不少灰狐野兔在此地做窩。
在裡頭住了幾天的朱慈烺分不清東南西北，若是讓他一個人閒逛，怕是第二天上朝，群臣就找不見皇帝了。
行至一處荒僻小院，朱慈烺邁步跨入，一眼望去，兩名卸去甲冑換上朝服的武將正直愣愣地站在院內，見到有人前來匆忙行禮。
其中一人朱慈烺認得，那是黃得功手下的八位參將之一，諸葛晉明。
那日朱慈烺命黃得功派得力幹將北上探聽消息，收攏士卒。黃得功推薦的便是此人，朱慈烺一聽來人姓氏，就覺得此人定然機敏，欣然准許。
時隔半月有餘，人馬也終跑了個來回。
另外一人，倒是未曾見過，想來定是那位義士了！
趙之龍身居御營總督，掌管南北往來塘報，消息靈通得緊，幾乎與南返人馬一同前來「報喜」。
在眾人的阻攔之下，沒能踢出那一記窩心腳的朱慈烺在經歷數個壞消息後，終於聽到一個好消息。
丙子胡亂之後，竟然還有一位朝鮮義士泛海入明投於吳三桂麾下。
在勸阻吳三桂抗清未果後，崔孝一既願不朝賀、也不肯剃髮，只身前往先帝陵寢前，絕食守孝以明其志。
硬生生餓到了第六天，才被趕到的諸葛晉明悄悄帶回。
「愛卿請起！」朱慈烺在這等忠義之士面前可顧不得什麼君臣之禮，執手將二人扶起。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
要知道，自丙子胡亂（1637年）朝鮮仁祖李倧在漢江南岸三田渡受降壇向皇太極行三跪九叩大禮，獻上明朝所賜印信後，朝鮮在禮法上就正式斷絕與明朝的宗藩關係，向北虜稱臣。
此後朝鮮奉大清為宗主，朝鮮世子、大臣子弟都得入瀋陽為質。
可即便是這樣，崔孝一還是冒著被清廷與朝鮮官府雙重追殺的風險，乘著小舟橫渡黃海，來了大明。
雖然朱慈烺早就知道吳三桂定然會投降滿清，放滿人鐵騎入關，可真等到消息傳來，還是如遭雷擊，幸虧諸葛晉明帶了這麼一位朝鮮義士，讓他知道世間並非皆是那般無恥之人。
「愛卿可聽得懂朕在說什麼？」
朱慈烺將面前這位乾瘦中年人輕輕扶起，其人長身環眼，身材壯碩，定是將門出身，仔細看去仿佛大病初癒一般，顯然是受了不少苦。
「外臣崔孝一，叩見大明皇帝陛下！」
朱慈烺聽見一口流利的北方漢話，亦不覺得意外，畢竟這位義士是在關寧鐵騎隨軍多年的，且彼時的朝鮮官宦都說得一口官話，寫得一手好字，出生於朝鮮義州武將世家的崔孝一自然也是如此。
「快快開飯，朕要與崔卿一道用膳。」朱慈烺拉著崔孝一與諸葛晉明入席。
「朕初登大位，國事艱難，筵席也一併從簡了。不怕愛卿笑話，朕今日也是占了愛卿的光才吃上這四菜一湯。」皇帝一面盛飯，一面搭話道。
崔孝一誠惶誠恐地接過皇帝遞過來的瓷碗，有些不知所措，分不清是皇帝在講笑話還是真的節儉到了這般地步，倒是早就受過盛飯之恩的諸葛晉明從容許多。
這不由得崔孝一惶恐，作為地方武人，他在朝鮮時連李倧都沒見過。可到了大明，一下子就見到了皇帝，而且這個皇帝見面就要給自己盛飯，此等恩典，對於深受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薰陶長大的崔孝一，堪稱暴擊無疑了。
「外臣……外臣何德何能，竟得皇上如此恩典。」
崔孝一連連扒飯，幾乎將臉按到了碗裡，朱慈烺斜眼看去，其人淚水都滴落進了碗裡，只能裝作不知。
「諸葛愛卿，此去北京，可有所收穫？」朱慈烺偏過頭去，面向諸葛晉明道。
諸葛晉明面色凝重，從袖內遞出一封奏摺。
朱慈烺打開一看，腑內頓時像有幾十把鈍刀子在割肉一般，連心臟都停跳了一下。
這哪裡是什麼奏摺，所記所載的大明股肱之臣盡數死節，分明就是死冊。
東閣大學士范景文投井自盡
戶部尚書倪元璐自縊而死
左都御史李邦華自縊而死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服毒自盡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守正陽門戰死、子孟章明自刎
錦衣衛指揮同知李若璉守崇文門城破自縊
襄城伯李國楨思陵前自縊
新樂侯劉文炳率家丁巷戰，城破後全家投井
惠安伯張慶臻、宣城伯衛時春、陽武侯薛濂闔門自盡……
朱慈烺實在不忍讀下去，顫抖著雙手將奏摺放下。
「可有救下來的？」
「稟陛下，除闔門殉節的八位大人外，均有後嗣尚存，一併接了回來。」諸葛晉明小心答道。
「好，這就好。」
怔住一會兒，朱慈烺轉過頭去面對韓松，「快去禮部跑一趟，讓他們擬定死節大臣的贈官、諡號，再酌戶部撥付俸米銀兩奉養老母子女。後代之中，可先入國子監求學，學成之後，入朕錦衣衛。」
「陛下莫要傷心，想我一介朝鮮武夫聽聞北京城破先帝殉國，只覺殺賊無望，不過一心求死而已。若非諸葛將軍到來，想必外臣此刻也是一具枯骨了。諸位殉國大臣若是知道陛下逃了出來，繼承大統，光復大明有望，便是在九泉之下也能笑出聲來。」崔孝一出言安慰道。
「是啊是啊。若朕一蹶不振下去，豈不是死了也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了。」
說罷接過崔孝一的空碗，給他續上一碗白飯，再給自己也盛了一碗。
他知道，明日朝會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不吃飽肚子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