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明,正陽門外二里、秦淮河西岸的曠野之處擠滿了百姓。
河東岸那片橫亘三里有餘的夯土平地,乃是南京御營的大校場。
前一日,宮中便傳出消息,新皇帝要來此地檢閱兵馬,犒賞士卒。
南京城裡城外的百姓也好湊個熱鬧,半夜三更就早早來此地等待,都想一睹這位少年天子的真容。
「陛下,時辰已經到了。」身著四獸麒麟服的周鏡在一旁提醒道。
原本五品的錦衣衛千戶在到了南京之後,也因為太子一人得道而雞犬升天,成了從三品的指揮同知,在朱慈烺的授意下幾乎將南京本地留守的錦衣衛都督馮可宗給架空了。
朱慈烺招招手,示意開始。
演武場上炮聲震天,一陣白煙散去,只見一夥伙騎兵奔馳而入,不可謂不亂。
對於見過大場面的朱慈烺而言,實在是沒眼看。
陣里總共也沒多少騎兵,顯得稀稀拉拉。馬匹也雜亂不一,有高有矮,花色繁複,頗有點當年漢高祖「自天子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的味道了。
幾次騎兵從夯土台前馳過,好賴沒人從馬上墜下,倒是落了不少馬糞,後續五軍營與神機營的士卒不得不繞路而行,引得河對岸的百姓連連發笑。
史可法對這樣一場毫無氣勢的閱兵自然也是不滿,內心怒罵趙之龍是個廢物點心,做了那麼多年的御營總督就將手底下的士卒練成了這副模樣,一面又看向皇帝那張越來越沉的臉。
朱慈烺心裡實在是愁得很,一到南京,除了六部各位尚書之外,最先接見的就是南京御營總督趙之龍、守備太監韓贊周等人,幾乎將武將召見了個遍。
對於趙之龍這個人,朱慈烺沒什麼印象,但只要沒印象的,多半是個於國無用的廢人,幾句話就將兵權要了過來。
至於為什麼敢向一個掌軍多年的武將伸手要兵權?那就得問問站在皇帝身邊磨刀霍霍的黃得功與高傑了,這二人心裡明鏡似的,南京此地勛貴眾多,實在是僧多粥少,能多弄下去一個是一個,哪兒有人會嫌棄自己手底下人多的。
再者,御營守軍本就是些老弱病殘,雖然帳目上有六萬之眾,要是真打起來,恐怕連黃得功手下一萬軍士都打不過,不怕他狗急跳牆。
朱慈烺在來京之前,還向眾人許諾,到了南京自有優厚封賞。這些士卒多是從北方混戰中撤下來的,幾個月沒能過上安穩日子,遇見太子之後還被立了諸多規矩,每人心裡都燃著一團火,只想趕到南京助太子上位後,新帝能履行諾言。
那些承平日久、多年沒打過仗的御營守將,見到眼裡冒火,喊殺聲震天的活土匪,一個照面便棄關而逃,丟盔卸甲了。
趙之龍也真是個軟骨頭,憑著祖宗趙彝的靖難之功,傳到他手裡已經是十世的忻城伯了,早就沒了先祖的勇武,被朱慈烺當面刺撓了幾句,便腳步都站立不穩,最後還是讓人攙出去的,今日依舊稱病不來。
朱慈烺來此地檢閱軍營士卒,也是想搞清楚局面究竟有多壞,但現實情況不免給了他沉重一擊,御營改編刻不容緩!
在眾人注視下,周鏡悄聲從側後遞過一本冊子,而後退到皇帝身側。
沒等檢閱完畢,朱慈烺衣袖一揮便負氣而走,留下一眾文武官員大眼瞪小眼,只有黃得功、高傑等親近大臣相隨。
「趙之龍、朱國弼該殺!」沒等走遠,朱慈烺便破口大罵,絲毫不顧及就站在不遠處的保國公朱國弼。
後者聞聲,身子頓時垮了下來,哀嚎大哭如同殺豬一般。
朱慈烺對局勢之壞不是沒有心理準備,但實在沒想到能壞到如此程度。
剛才周鏡所遞的,正是御營人員的花名冊,帳面人員六萬,年餉花費一百二十萬兩白銀,建制與北京御營相同,沿用五軍營、神樞營、神機營的劃分。
可這幾日細細數下來,實際人數不過兩萬而已。
這幫人吃空餉竟然吃到了這般程度,吃到了自己的頭上,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鏡!」
「臣在!」
「把朱國弼還有那個呆在家裡裝死的趙之龍都給朕抓起來,讓他們把吃下去的空餉都吐出來。」朱慈烺銀牙緊咬,一字一句命令道。
「臣遵旨。」周鏡接令,帶著數名錦衣衛快步跑去,將那位還在地上哭嚎的保國公給拖走。
「黃得功。」
「老臣在!」這幾日頗受「冷落」的黃得功,見到皇上呼喚自己,快步上前。
「朕命你整飭京師大營,把那些馬騎不好、槍射不准、劍拿不穩的,都給朕逐回家裡種地去。」
「遵旨!」
這等好事,黃得功自然是樂意之至的。
這幾日,朱慈烺忙著籠絡南京諸臣,檢閱軍隊,有些忽視了黃得功。
遙想一旬之前,太子每日噓寒問暖,分食三餐,時不時還拉拉小手。
到了南京,朱慈烺住進了紫禁城,黃得功自然是跟不進去的。
當然了,必要的恩賜也沒少了黃得功的份,第二日就被封了靖南侯,黃母也受封一品誥命,宅邸車駕一一配上。朱慈烺知曉黃得功嗜酒如命,便命韓松將酒醋面局裡窖藏的好酒搬了二十壇過去。
可就是賜了再多宮內陳釀,黃得功也飲不出酒香。
今日,皇帝卻將御營六萬之眾交予自己,可見恩寵愈厚,並非是刻意冷落。
太子終究成了皇上,不能再與往日那般隨和,天子威儀還是要講的,哪裡能和稚童一般纏著自己,這番恩遇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高傑苦等許久也未見皇帝有旨意給自己,只得嘆了句,一步慢步步慢,而後默默跟隨。
朱慈烺正在氣頭上,根本無人敢惹這個一句話便將兩位勛貴下獄的少年帝王,即便是史可法,在見到皇帝的處置之後,也只覺得陛下行事過於直率,很有些當年先帝的影子。
一路無話,天子乘輿行至正陽門卻停住了,朱慈烺掀開玉簾,只見原本告病在家的忻城伯此時竟然面露紅光,駕馬疾馳而來。
似是方才皇帝的言語還沒傳到忻城伯耳里。
趙之龍下馬而拜,大聲喊道,「大喜啊,陛下!闖賊大敗於一片石,平西伯攜多爾袞兵鋒正盛,已將北京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