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母,先生還安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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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月白襴衫,腰束絲絛,頭戴儒巾的年輕男子拱手而拜,禮數極周。
「自前日拜見過新帝後,已經一整日未進食,只是呆坐在書房中不理人。」美艷婦人嘆息道。
「師母可否讓我見上先生一面,勸上一勸。」年輕男子再拜。
「若是旁人,想來先生是不肯見的。既是大木來了,還請自便吧。」婦人微微頷首,退回簾後。
二人如此見外,也是有原因的。
婦人名為柳如是,是個苦命之人。
五歲時被賊人掠賣到吳江盛澤鎮歸家院,成了江南名妓徐佛的養女。
徐佛精通詩詞歌賦,柳如是在徐佛的培養之下,也是博覽群籍、能做詩文、畫得一手好丹青。
十四歲時,被年逾花甲的糟老頭子,前大學士周道登買為侍妾。周道登死後,柳如是為群妾所妒,被驅除出周家,再度流落風塵,此後幾經沉浮。
崇禎十四年,錢謙益對柳如是一見傾心。不顧世俗非議與家族反對,以「匹嫡之禮」迎娶二十三歲的柳如是為正妻,為她修建絳雲樓、紅豆館,藏書萬卷。
正是因為前半生如此坎坷,又曾是風塵中人,難免被人中傷。
如今嫁與文壇領袖、道德大家為婦,老夫少妻在禮數上更要小心。
年輕男子拜別師母,沿抄手遊廊緩步而行。
廊下鋪著青石板,被連日春雨浸得發亮,兩側粉牆高聳,牆頭露著芭蕉闊大的新葉。廊間偶有垂花門,雕工精細卻不張揚,氣度清雅。
家丁在前引路,步履輕緩,連呼吸聲也放得極低,顯是常年伺候書香門第的規矩。
轉過一道月洞門,便是內院。
「鄭公子,老爺正在氣頭上,小人不便入內,請公子見諒。」
「無妨,你且下去吧。」年輕男子整了整衣襟,低頭跨過門檻。
書房內光線略暗,卻異常通透。
迎面一排書架頂天立地,塞滿經史子集,線裝書脊整齊排列,墨香與舊紙氣息撲面而來。靠窗一張大書案,鋪著素色氈子,硯台里墨色微潤,一旁筆架懸著幾支狼毫。
錢謙益坐在案前,身著淡色綢衫,領口微敞,髮絲凌亂,幾縷白髮垂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神色。
直到年輕儒生的腳步靠近,錢謙益這才緩緩回神,遲鈍地抬了抬頭,目光渾濁,看著男子許久,才勉強認出人來。
「是……大木來了?」
「學生鄭森,拜見先生。聽聞先生近日勞累,學生特來探望。」儒生斂衽躬身,行弟子禮,語氣恭敬道。
錢謙益擺擺手,擠出一絲笑容,示意鄭森免去俗禮。
「前日宮變,大木可曾聽說?」
「學生在國子監內,往來伴學皆是官宦子弟,確是聽說了些。」儒生輕輕點頭,似有難言之隱。
錢謙益自然看出年輕儒生為何欲言又止,這是怕刺激了自己。
年輕儒生,姓鄭名森,字明儼,乃是福建總兵鄭芝龍的長子。
初入國子監就學,拜於東林領袖錢謙益門下。錢謙益為其取字大木,寄望其成為大明棟樑。
「老朽早已過了花甲之年,那日在殿內雖然不堪,但終究沒逾越了禮法。大木不必顧忌於我,不妨說說看我朝今日時局。」錢謙益直起身,強作開朗道。
「先生不必煩憂,那日情況學生也有所耳聞。先生因病失態,不過是心憂國事、神思不屬所致,非品行之虧,才具之失。」
錢謙益嘆氣,「昨日皇上召集六部尚書御花園議事,除刑部尚書出缺外,唯獨沒有召我入宮……」
為官三十多年的經驗告訴錢謙益,這並非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而是個非常重要的政治信號,自己在新帝這一朝,怕是不會再任禮部尚書一職了。
那日在殿內,沒能前進一步,便只能一退到底。
畢竟在最該堅守禮法的地方,最該慷慨直言的道德君子沒能堅守底線,只能證明禮部尚書之位所託非人。
「這是皇上對您的恩典,聽說宮內還派了御醫前來問診。」鄭森看見恩師這般頹廢,用心寬慰道。
錢謙益只是苦笑,未能作答。
鄭森哪裡知道,所謂的御醫不過是朱慈烺隨便派人去三山街南門張記藥房請的大夫,請的還是位婦科聖手。
皇城內實在是破敗,可供居住的偏殿不多,久無人居,自然沒有什麼太醫御醫的。
至於是有心為之還是無心之失,錢謙益也不去想了。
若是有心為之,便是刻意羞辱。即便是無心之失,那也說明自己在這位新皇上心裡毫無份量,連詢問一聲也不肯。
「大木可還記得陳不占的故事?」久等無言,錢謙益出聲問道。
「記得。說的是春秋時齊國大夫崔杼弒殺齊莊公,陳不占聽聞國君有難,前去救駕。旁人笑其膽小如鼠、去之無用。陳不占執意前往,剛至宮門,聽聞刀刃相撞,喊殺震天,當場身死。」鄭森雖有不解,還是如實答道。
「不錯。死君,義也;無勇,私也。君子不以私而害公。」錢謙益無奈點頭。
「殿前失儀事小,以私害公事大。陳不占死法固然可笑,終究是邁出了那一步,可我……」
鄭森聞言,也是再想不出言語寬慰。
「不說了,不說了……想我錢謙益為官三十載,書劍兩無成。便是守著這尚書之位,又能怎樣?前日我觀太子知危而不怯,臨亂而有定,還收服了黃得功、高傑二將,定然是個中興之主。」
「陛下年輕氣盛,銳意圖強,眼裡要的是果決敢為、能擔大事之人,自是看不上我等朽邁之身。大木你與陛下年歲相當,性情氣脈更易相同,你父更是手握大明半數水師。老夫只希望你能好好輔佐,匡扶我大明江山!」說罷,錢謙益撐著扶手,艱難起身相拜。
鄭森大驚,連忙上前扶住,雙膝一屈,端端正正跪倒在地,「學生乃是大明臣子,為大明效死本就是分內之事,更何況先生重託,豈有不從之理!」
師徒二人,視線相對,朗聲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