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是程注也沒想到,皇帝竟會在此事上說不。
這可是在給皇帝修自家園林,不是什麼虛頭巴腦的修河治水、賑濟災民。
當年的萬壽帝君為了重修萬壽宮可是同百官生著悶氣,把自己鎖在屋裡幾個月不上朝,徐階也是因此擊敗失寵的嚴嵩被提拔成了內閣首輔。
就算是福王,聽說要重修皇城也是百般配合,半點推脫也不見,更是從自家府庫里撥出不少銀錢。
想來皇上這是在謙讓,畢竟國家危難之際,大興土木總是引人微詞的,更何況是新主初立,自己身為工部尚書,難道不用為君分憂的嗎?
「陛下不必為財貨所慮,那日消息北來,福王與盧九德便吩咐手下採買磚石木料以作後備,如今都是現成可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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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注沒為福王遮掩,一個奪嫡失敗的藩王,再蹦躂也沒幾尺高,便是當著面踩他兩腳,也只能乖乖受著。
「他倒是心急。」朱慈烺輕哼一聲,面色玩味。
「福王也是好心,獻出幾萬兩白銀。如此一來,那此事便准了?」程注順水推舟道。
「不許!」
「陛下,如今國庫空虛,江南百姓三餉已然無力負擔,新建行宮實在是盤剝過重,不妨先暫居皇城。」史可法以為皇帝是不願棲居舊殿,慌忙起身阻攔。
「卿多想了,朕的意思是這就挺好的。磚石可以加固城牆,木料可以修建戰船,用來修宮殿太過可惜。這麼大一片皇城,若是真大修起來,使役百姓無數,豈不是讓人罵朕是無道昏君?」
「這…」
不光光是史可法愣住了,便是程注、張慎言、高弘圖等一應老臣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張慎言歷經四朝,算上現在應該算是五朝了,從未見過這種皇帝!就算翻遍史書,也找不出那麼「懂事」的皇帝吧?
既有福王前人栽樹,又有一眾大臣苦勸,何不順水推舟從了?可偏偏就是硬著頭皮說不,還要將省下的磚石木料挪作軍用。
張慎言不免內心百感交集,想著大明中興有望。
……
「烺兒,何故如此發愁啊?」
賀府書齋之內,賀世壽正對著案前公文蹙眉嘆氣,見是母親李氏端著一碗參湯,趕忙起身攙扶。
「母親大人請坐,兒子公務纏身,叨擾了母親清閒。」順手接過參湯,一口喝盡。
「方才桌上,我見你沒怎麼動筷,家裡又不斷有人上門,想來是有什麼大事發生。」賀母輕撫賀世壽髮髻,滿臉慈愛。
賀世壽原名賀烺,崇禎二年太子出生,為了避諱改名世壽,但在家中,母親依舊稱烺兒。如今已年近六十歲,早就是當爺爺的人了,難能可貴的是還有母親照拂,此時朝廷里的那些爛糟事不理也罷。
新帝初登大寶,想要清算奪嫡之人,自是不可免俗的。
幾千年來,皇位相爭,概莫能外。
可這份苦差事為何就落到了自己頭上,一邊是裹挾大軍而來的正統太子,一邊是與南京諸臣暗通款曲的福王、馬士英一黨,不知身後還藏著哪些勢力。
奉天殿議事那日,太子一到,黃得功、高傑手下的士卒便瘋了般湧入城門,不消一個時辰就將南京各處出口都握在手裡。
劉澤清、劉良佐都在奉天殿議事,營內無人指揮,直接被黃得功手下堵住營口,以太子軍令繳了械。
繼而又連夜召見了御營總督趙之龍,當面將軍權要了過去,只傳忻城伯出宮門時都是被人攙扶而走,回家便閉門謝客,稱病不出。
方才宮內更是派內官韓松來傳話,說皇上交代「查案務必用心,定要還朕一個公道!」
那位韓公公一臉的青紫,臨走時還交代,等到案件審理,願做證人。
賀世壽如此躊躇,皆在於此。
本案簡單也不簡單,人證物證俱在,那群滿身是傷的兵痞一到刑部,連板子都沒挨就全招了,又有馬士英的往來書信,真相早就大白。
並非是福王要暗害太子,也不是馬士英,幕後主使竟然是一個身無尺寸之功的白丁,那個被先帝指名道姓永不敘用的前光祿寺卿,阮大鋮。
那日阮大鋮借了馬士英的車駕正往城外孝陵處趕,不料途中遇兩人攔路,正要探頭罵娘,便見兩人直直鑽入車內,一陣交談之下得知太子未死,不日即將抵京,阮大鋮真是比死了親娘還要難受。
世人都說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那奪了官員仕途又該怎麼論呢?
自魏忠賢身死,阮大鋮因附逆罪被罷斥為民,已一十四年,其中的辛酸苦楚又能與何人說。
好不容易熬到先帝殯天,散盡家財為福王造勢,如今形勢一片大好,偏偏又來一個太子!
太子乃是先帝嫡子,自然不會用一個被先帝所不喜的臣子,就算是真心起用,那幫子東林黨人也會以子承父規駁斥。
為了自己的仕途,阮大鋮只得鋌而走險。
先是冒充馬士英穩住二人,再暗中命馬夫將車駕駛回自家院落,集全家男女老少三十餘口之力將吳山、韓松降服,事後又仗著馬士英的車駕,狐假虎威行至劉澤清軍營,使了大把銀子,借來三百軍士暗中截殺。
事情雖然離譜,但就是這麼簡單。
難道皇上會不知道嗎?劉澤清手下軍痞是皇上擒住的,吳山、韓松也已經回到皇上身邊,真相只怕是比自己這個刑部右侍郎知道得更早,可即便如此,為什麼還要自己來審這個案子呢?
大殿上給自己使的那個眼色,今日又派內官前來督促,這是話中有話啊。
先前皇上早就定了調子,福王謀反,二劉附逆,聽著像是氣急之下隨便說說的,可深究起來,卻是別有心思。
福王與皇上有奪嫡之仇,自然不會被輕易放過。劉澤清是出兵之人,因罪下獄也是活該。可劉良佐在這其中毫無作用,不過是站錯了隊便被安上了附逆之名。
倒是阮大鋮那個混蛋,因白丁之身不得入殿,跪得遠了些。
早早就看出不對,逃到街上,用一身好衣裳換了一頭肉驢,哆哆嗦嗦逃出城去,無人在意這個騎驢的糟老頭子一路向北。而馬士英這個察人不明的「匪首」卻被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甚至未被列入案中。
這位少年帝王怕是在下著一場大棋,自己早已身在局中,註定沒辦法兩不得罪。
望了一眼滿頭銀絲的母親,賀世壽下定決心,既然無法逃脫,那便買定離手,一條道走到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