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不可！」
「有何不可？」
皇城西苑亭榭之內，兵部尚書史可法、吏部尚書張慎言、戶部尚書高弘圖、工部尚書程注正與朱慈烺端坐奏對。
刑部尚書尚無人補官、禮部尚書錢謙益則因昨日殿內突發疾病，命其在府中休養。
「陛下，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本是祖宗慣例。我朝成祖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乃至熹宗悊皇帝皆是在繼位之後便大赦天下。可陛下要赦免的卻是闖賊、獻賊。昔日先帝在時便屢屢赦免招降，然流賊不過是詐降脫困而已。」史可法端坐石椅，仍不忘禮數小心回答。
崇禎十一年，時任兵部尚書的楊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張網」之策，調集多路明軍追剿，張獻忠在瑪瑙山被左良玉所敗，身負重傷，部眾潰散、糧草斷絕，乃向熊文燦請降，朝廷許其谷城及周邊五州縣為駐地，自行征糧練兵。卻於崇禎十二年五月殺谷城知縣阮之鈿，焚毀縣衙，重舉反旗，使得朝廷兩頭挨打，左支右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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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雖年少，早年在宮中也有所耳聞，闖獻無信，招撫無異於抱薪救火。」
朱慈烺略略點頭，而後又話鋒一轉，「但朕今日所要赦免之人卻非是闖獻，只是百姓而已。」
「天下大亂，百姓從賊，為的不過是一口吃食。朕自北京而來，與流民同行，一路所見所聞皆是饑民慘狀。饑民無食為博生計則成流民，流民集聚便為流賊。」
「確是如此，崇禎十一年孫傳庭曾生擒賊王高迎祥，將李自成打得全軍覆沒，只剩一十八騎逃入商洛山中。可只兩年，李自成便裹挾大軍捲土重來，以至於孫傳庭身死而北京陷落……」與孫傳庭交好又先後接任兵部尚書的史可法忍不住黯然神傷道。
「故而朕今日之舉，只在赦民而不赦賊，赦匪眾而不赦匪首。」
「可若是引得刁民效仿，豈不成了禍亂根源？」張慎言眼見史可法要被說服，適時出言提醒道。
「張卿，便是朕不赦，他們便不做了嗎？」朱慈烺微微一笑，復又下令道。
「朕意已決，酌翰林院擬旨，凡因飢餓乏食，盜取官倉糧米、民間谷粟，以求活命者，無論多寡，悉予赦免，概不問罪。」
票擬本是內閣事務，南京並無現成內閣，可我們的朱皇上連大臣名字都認不全，自然還沒能組建自己的內閣，只能麻煩翰林院代勞，想來他們也是樂意的。
南京翰林院的那些修撰、庶吉士們，誰人若是文采出眾，深契宸衷，朝廷正是用人之際，青雲直上也猶未可知。
「此事就這麼定了吧。」
在場四位尚書彼此交換眼神，最終還是首肯了。
確如皇帝所言，難道朝廷不准，那些拖家帶口、背井離鄉的饑民便肯乖乖餓死嗎？在生死面前，還指望著百姓能知禮守法？
若只是個人生死，十人之中，或許還有兩三人能畏於嚴刑峻法。
可若是父母妻兒的性命都朝不保夕，便是再良善懦弱的百姓也會被活生生逼成匪賊，與其將他們推到李闖那裡，不如讓朝廷先赦免了他們，爭一爭民心。
應付完一件事，朱慈烺頓時覺得口乾舌燥，看了徐婉一眼，其便端上一盤果餡頂皮酥、一碟艾窩窩，為諸位尚書大人添了些茶水。
南京皇城久無人居，大庖廚也無人打理關門歇業了，這些吃食還是徐婉從街頭買來給朱慈烺解饞的。
朱慈烺挑著酥皮厚實的，取了一塊，遞給身旁侍立的徐婉，後者望了望，沒敢接，還是硬塞到手裡的。
徐婉也是個苦命人，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出身，自小被送進宮裡，乃是朱慈烺生母周皇后從六局一司中精心挑選出來的乖巧女史，可惜便是跟著皇太子也沒享什麼福。
自那日分別，徐婉跟著吳山等人行至南京，幾處碰壁，打算去馬士英處碰碰運氣，途中見到馬士英車駕往城外疾馳而去，韓松不顧其他便衝上前去攔住車駕。
還是吳山長了個心眼，將聖旨交付給徐婉，令其躲在遠處。只見二人與車內交談一會兒，隨車駕駛入一處隱蔽宅院便再未出現。
徐婉在巷口從日中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天明也見不到人，才知道大事不好。
可一個弱女子既無財物傍身，又無親戚投靠，大臣那裡是不敢再去聯絡了，又怕太子求兵不得隻身來此也被擒住，只好用了最蠢最笨的法子，在城門苦等。
一連四天，只吃了些旁人施捨的殘羹剩飯，白天怕行人眾多錯過太子，夜裡又恐被拍花子捉了去，連覺也不敢睡。
等到朱慈烺攜大軍抵達之時，一個蓬頭垢面的瘦小乞丐當街攔路，險些被馬蹄踏碎，直到哭聲響起，這才認了出來。
「好，再說說第二件事。」朱慈烺輕抿一口茶水，望向程注。
「稟陛下，南京是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皇城宮闕亦是天下觀瞻所在，卻因連年戰亂，宮殿多處破損、牆垣傾頹實在不成體統，臣懇請營造修繕。」工部尚書程注請旨道。
程注藏著一句話沒說，那便是短時間內怕是北京光復無望，只好以南京為根基，再圖大事。
況且自永樂十九年朱棣遷都北京，南京降為留都起，朝廷對於皇城的維護就日漸廢弛了。成化十六年明憲宗更是正式下詔，凡南京皇城宮殿傾圯，累朝以來止行護守，不許修飭。
此後僅作補漏小修，只對奉先、武英等少數關乎祭祀、觀瞻的殿宇做過局部修繕，其餘任其荒蕪。
崇禎朝連官兵糧餉都發不出來，皇帝衣服破了都得讓皇后縫補，更是無錢打理，御花園裡的奇石假山，珍貴花樹都賣到市上換作糧米，就差把宮殿城牆拆了。
望著光禿禿的御花園，饒是史可法等人也覺得寒酸，自家府邸的花園都要勝過此地。
朱慈烺眼神掃過眾人，輕輕吐出一句，「不許！」
乾坤倒轉，此時輪到皇帝說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