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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奉天殿(四)

2026-09-04 03:38:09 作者: 純正身份犯
  堂堂禮部尚書躺在地上吐沫子,竟是無一人上前攙扶,生怕誰人膽敢出頭便會被下一個點到,紛紛視而不見。

  這倒也真怪不得他,一個六十多歲的文臣腐儒,平日裡多是見慣了風花雪月、才子佳人。又早早少年得志,一舉拿下庚戌科殿試一甲第三名,雖仕途不順,好在官場失意情場得益,哪裡見識過這等大場面。

  東林黨魁的驕傲告訴他生平未報國,留作忠魂補,豈有放著太子不去輔佐,轉投藩王的道理。

  可四鎮的兵痞是不會懂得他的赤膽忠心,一劍砍來,大好頭顱就不在肩上了。

  不少同僚內心暗自欽佩,心想薑還是老的辣,怨不得人家能當尚書,病得正是時候,沫子吐得也真。

  繼而暗暗叫苦,如此妙計,怎被他搶了先,若是問到自己,一模一樣的招數可就不靈了。

  「哼。」朱慈烺輕笑一聲,揮手命人將這位白沫尚書拖了下去。

  「盧九德,你這是要造反?」剛消停一會兒的張慎言不顧旁人拖拽,徑直走到太子身旁,衝著盧九德指鼻而罵。

  「就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太子,一封不知真假的詔書,又豈能讓人信服?再者,即便真是北來太子,方才大位已定,我等即將朝賀新君,真太子也成了廢太子!」

  「黃得功,高傑,快快將此人拿下,福王殿下才是新君。」盧九德面向眾人,義正辭嚴道。

  此言細細琢磨,有理卻也無理。

  方才文武百官確實都捏著鼻子認了,也準備拍拍膝蓋跪下,但新皇登基可不是這麼簡單就成了。

  一則告天,躬詣南郊,祭告天地、宗廟、社稷。

  二則受賀,祗即皇位,正位紫宸,以承祖宗之統。

  三則頒詔,誕布詔書,大赦天下,布告萬方,以安人心。

  福王流程連三分之一都沒走完,於大義名分而言還是不夠格的。

  奈何自古流程都是可以化繁為簡的,刀架脖子上,總能讓人格外開明。

  二龍同朝,大明國祚綿延三百年,各種稀奇事都有,這等成例也是能找到的。

  正統十四年,英宗朱祁鎮親征瓦剌,於土木堡被俘,史稱「土木堡之變」。兵部尚書于謙等擁立其弟郕王朱祁鈺為帝(景泰帝),遙尊朱祁鎮為太上皇。景泰元年,英宗被瓦剌放回,軟禁於南宮,將宮門上鎖灌鉛,使之內外隔絕,仍不妨礙大明朝在事實上同時擁有了兩個皇帝。


  最後處理的方式也一點不出人意料,事到臨頭,還是刀兵相向。

  武清侯石亨掌宮門鑰匙,調千餘甲士,以「備非常」為名入紫禁城,以巨木撞門、士兵翻牆而入,迎英宗復位。

  可見法統也好,倫常也好,終究不如真刀真槍好使。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要知道奪門之變時,景泰帝可還沒咽氣呢。

  「虎山、英吾,今日事畢,必能封侯拜相!」

  等了半天,也不見黃得功挪步。

  盧九德還以為黃得功是想坐地起價,愈加封官許願,台上的福王也是頻頻點頭。

  只見黃得功、高傑率領眾軍士上前,非但沒有拔刀,反而衝著朱慈烺齊齊下跪,連聲喊道。

  「臣等將士,拜見新君,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都懵了,就連史可法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還得是張慎言這個四朝老臣,帶著一群文官俯身行禮,就連躺在殿外吐白沫子的禮部尚書此刻也被本部堂官扇醒,由著兩人攙扶入殿朝賀。

  此刻百官連同黃得功,高傑全部倒向太子,倒是將二劉給難住了。

  二人本就是騎牆派,內鬥內行,外斗外行,在戰場之上也是欺軟怕硬。

  本想借著四鎮之力,換個從龍之功,在新朝混個封疆大吏,此刻卻被黃得功、高傑背刺。

  現在再想要轉向投誠,可剛才的不作為已然將太子得罪。

  殿內無兵無將,連腰間配劍都被收走,想來自己還是吃了太守規矩的虧,只能束手就擒,好賴還可以軍功脫罪。

  至此,站在福王身邊的,只盧九德一人。

  「陛下,若是還有人不知死,做著什麼奪位的春秋大夢,臣願效仿成濟!」高傑跪在太子身邊,望向福王,陰惻惻出聲道。

  嚇得福王從台上跌下,遠處看去,恰似一座肉山在動。

  福王不喜讀書,但也是個愛看戲享樂的,《三國志》也是聽過讀過的,明代雜劇也多出自三國。

  成濟是何人,他自然知曉。

  高傑也不傻,「成濟弒君,夷三族」的下場人盡皆知,說這話不過是嚇他一嚇。


  真要弄死福王,走水、覆舟、中酒、自裁、暴斃,總能想出一二體面又不失臣格的做法,哪裡需要弄得當街殺人那麼難看。

  高傑這話,只是為了在太子面前表忠心罷了。

  朱慈烺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便是明白其中道理,也不能講明,君臣相處自當有默契。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躲躲藏藏的落跑太子了,而是大明帝國的掌控者,起碼名義上是的,帝王心術也該提上日程了。

  既是有先帝傳位詔書在此,朱慈烺也不搞什麼三辭三讓,自己可是順位繼承的,和那些覬覦大位的藩王可不一樣!

  就在眾人簇擁朝拜之下,朱慈烺走上丹陛,走向那個節制九州萬方的位子。

  便是周鏡也不能相隨,短短的幾階,唯有自己一人可走。

  丹陛之上,白玉為階,圍以金絲楠木,雕雲紋、刻龍鳳。

  正中一層高台,名曰寶座台,以金磚鋪地,上設金漆九龍寶座一座,實在是氣派得很。

  即便是受過新思想教育多年的朱慈烺,內心也不免震盪起來,怪不得福王那般憨貨也想來坐上一坐。

  真坐上去,只覺得冰涼刺骨,又硌又硬,不如破廟裡的草堆來得舒服。

  再見到方才還作壁上觀的群臣此時衝著自己又跪又拜,那點興奮勁兒蕩然無存。

  除史可法、張慎言外,其餘眾人朱慈烺連名字都對不上相貌。

  那一張張老奸巨猾的面孔下藏著什麼,有哪些盤算,又哪裡是自己能看透的。

  今日是崇禎一十七年五月初三,直覺告訴他,留給大明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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