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匹夫，安敢辱我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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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總兵也號稱是讀過聖賢書的，我勸閣下讀讀孟子，可知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
劉澤清又羞又惱，要知道劉澤清在一群兵痞當中，文采也是出類拔萃的。平日裡也愛呼朋引伴，吟詩作對，寫些酸臭詩文，偏偏文人雅士看不上他，只得在武將中找找存在感。偶爾寫那麼一首兩首的，底下人也樂得捧場，討個好臉色。
但真對上進士及第，御史言官出身，與董其昌並稱南董北藐（號藐山）的讀書種子，處處落於下風。張慎言以《孟子・離婁上》中的句子回應，更是譏諷，劉澤清自家那十一二歲的兒子蒙學時便讀過了！
「你們二人都別再說了，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史可法又適時站出來，充當和事佬。
劉澤清輕哼一聲，振甲而去。
張慎言拂了拂衣袖仍是意猶未盡，只是看在史可法的面子上饒過了他。
「不管怎麼說，天下大亂，明主當有光武之才。當今宗室之中，唯有福王深得軍心，四鎮總兵都已來信，希望福王繼承大統。」馬士英將話題拉回，拿出了最後的籌碼。
福王，一個三百斤的大胖子，真要說起來，怕是安樂公也遠甚於他。所謂的光武之才，不過是夸無可夸的說辭罷了，馬士英真正的後手在於四鎮總兵的支持。
如今朝廷帳面上的兵馬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其一是南京御營，由趙之龍，朱國弼統帥的六萬之眾，但多是祖軍世襲，久不操練，能戰者寥寥。其二則是各鎮總兵，除左良玉楚鎮之外，黃得功、高傑、劉良佐、劉澤清四鎮兵力最多，占朝廷兵馬之四五。
一旦這四鎮擰成一股繩，那麼文官再怎麼蹦躂也沒用，政令怕是都出不了奉天殿。馬士英正是仗著這四鎮兵馬之力，這才匆匆召集諸王公大臣奉天殿議事。畢竟能在福王面前，據理力爭大出風頭，奪個定策之功，還做得什麼交易呢？
心思迴轉，此時再堅持冊立桂王已是水中月鏡中花。
就連錢謙益都不再表態，只靠自己和一眾在南京賦閒養老的文臣怎能比得過。便是死守南牆，也是撞得個頭破血流，於大勢無補。
不如和光同塵，福王也不是不行。
相比起察察為明、事必躬親的先帝，一個只知道享樂的藩王，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福王如若肯做個樂不思蜀的劉禪，自己又為何不能做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諸葛亮呢！
若是今日不分出個高下，四鎮怕是要譁變，就連如今的局面都難以保全。不如依了他們，冊立福王，最多就是選個中庸之主。
兩害相權取其輕，史可法到頭來還是一如既往的選擇妥協。
「若是四鎮總兵願助福王為帝，那臣也無話可說！」史可法退後一步，躬身下拜。
「你這又是何苦呢！」張慎言本想阻止，卻被錢謙益緊緊拉住玉帶，眼神幾次示意下也不再掙扎。
諸大臣見六部天官都不再固執，紛紛列隊行禮，就連原本和福王站在同階的潞王，此刻也識相地走了下去躬身行禮。
「這這……這可如何是好？本王只是先帝旁支，才淺德薄，蒙列祖列宗庇佑，方能苟全性命於亂世。何敢有稱帝之心？當今天下，宗室之中，賢能者眾，卿等當另擇賢君，以承大統，本王斷不敢僭越。」
福王許是站立得久了，身子又沉，極喜之下，氣都有些喘不勻，早早就背好的腹稿此刻也背不全了。老規矩應當的三辭三讓，只是一辭之後，便沒了動靜。
眾大臣等著福王走流程，福王等著大臣看眼色。最後還是馬士英與福王最心有靈犀，出來解圍。
「福王人品貴重，性資仁厚，素懷忠君愛國之心，兼具安邦撫民之志。臣等伏請殿下，念列祖列宗之基業，念先帝之遺志，念天下蒼生之疾苦，順天應人，登極稱帝，以主宗廟，以安萬民。」
福王也是個體己的，對馬士英連連示意，便是衝著這般文采，將來也定要封他個大學士做做。
「諸大臣，若無異議，請隨我朝拜新君！」說完便走到百官之前，俯身下拜。
剛才還在逡巡退縮的禮部尚書，竟走得比劉澤清還快，第二個下拜行禮。便是史可法也不再堅持，行至馬士英身後，腰都彎了三分，其餘文武大臣也站好隊列，準備山呼萬歲。
「慢著！臣有話說！」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殿外響起。
馬士英原本只是客套一番，畢竟法統上，總得做得過去，卻沒想到還有不識相的。
「你是何人，竟敢在殿外喧譁！」劉良佐在剛才出聲不多，此時大局已定更要表現忠心，不甘落於人後。
「錦衣衛親軍指揮使司親軍所正五品千戶，周鏡。」
來人身穿青綠錦繡服，掛象牙牌，腰懸一柄繡春刀。
「末流小官，也敢佩刀在此地喧譁，還不快滾下去。」不等旁人開口，南京錦衣衛掌印官馮可宗出來指責。
奉天殿乃是朝廷大員的議事場所，又有諸位藩王在場，就算是總兵官也不能帶刀入殿，只有奉旨入值的錦衣衛、大漢將軍方可按禮制佩刀上殿，而周鏡卻是個不曾出現在馮可宗印象中的小官。
「稟掌印，下官乃是奉詔而來。」周鏡從容而對。
「詔，詔，詔，何詔也！先帝殯天，新主未立，你是奉何人詔來此。」馮可宗滿臉狐疑，望著這個不知來歷的小小千戶發笑。
「大明太祖高皇帝十一世孫，神宗顯皇帝之玄孫，光宗貞皇帝之曾孫，熹宗哲皇帝之侄，大行皇帝之子，朱慈烺。」
從周鏡挺拔身影背後走出一個俊美少年緩緩自報家門，一身絳紅紗質皮弁服顯得格外合身，腰束玉帶，腳步沉穩，不似凡俗。
聲音雖不大，卻如同晴天霹靂般炸響在大殿之內，滿朝文武都瞪大眼睛看向少年，就連福王都身形一顫，將將倚靠在潞王身上才沒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