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紫禁城的朱牆黃瓦間,處處浸染著春光,荒草新芽順著牆沿攀爬。
奉天殿作為留都議事殿,雖早已失了永樂年間的恢弘氣象,好在底蘊猶存,仍維持著皇家規制。
殿外軍士林立,皆披堅執銳,卻是半點聲響也不敢發出,只聽得殿內爭吵聲不斷。
「史可法,你可還要如此冥頑不靈,舍福王而尊桂王?」
殿中文武分侍兩列,福王與潞王立在御座東側的丹陛之下,面色凝重,唯有眼角的餘光,時不時偷瞟向那尊空懸的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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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崇王以及其它旁系宗室倒是在台下神情自若,一副與我無關的架勢,倒是劉孔炤先按捺不住,跳了出來。
「我確實是不如誠意伯那般識時務,京人都言誠意伯不肖先祖機敏。今日觀之,倒是傾側機辨,遇事風生。」
史可法半點沒給劉孔炤面子,一個靠著祖上蔭庇傳下來的世襲伯爵,無才無德,在朝廷混了個操江提督,今日也想從龍?更何況,此人品行不端。早有傳言,劉孔炤為了從親叔叔那裡奪爵,竟不顧人倫,將劉萊臣下獄暗害。祖母胡氏得知他庶出奪嫡、殺叔篡爵,來不及報官又被一根白綾吊死在家中。
若不是劉孔炤事情做得乾淨,一點證據也沒留下,史可法早就將他送進大獄,讓他嘗嘗手段了。如今還敢在立儲的事情上橫加枝節,必是不能讓他如意。
「史大人,先帝殯天已過一月有餘。國不可一日無主,今日定要有個分曉!」馬士英躬身一步,上前示意劉孔炤退下。
劉孔炤在福王跟前已經露了面,自然是樂得退下,誰願意同死較真的人爭個短長,更何況自己也知道德行有虧,在這麼大個活牌坊面前,有些話也不好明說。
正可謂是一物降一物,史可法對上馬士英,多少還是得以禮相待。
更讓他不解的是,馬士英前日夜裡剛剛同自己立下君子之約,許下兩日期限,桂王已然在來京的路上,今日怎麼出爾反爾,急匆匆地召集文武大臣與在京宗室奉天殿議事。
「馬大人,桂王再一日便能到京,莫要心急……」兩位朝廷大員就這麼當著眾人咬起耳朵來。
「不可!史大人怎可如此詆毀皇嗣,福王乃是先帝親侄,倫序最正,血脈最近。大人言語相譏,毫無人臣之禮!前日大人書信一封交給下官,細數福王有七不可立,下官已經一一駁斥。如今大人又老調重彈,意欲何為?」
不料馬士英猛然抬高調門怒斥一番,又從袖中抽出一封信,正是當日史可法遣下人交託的親筆信。
福王聽聞沒有吭聲,瞥過一眼,依舊正襟而立,身上的白肉卻跟著呼吸急促了起來。
史可法被當眾將了一軍,來不及申斥馬士英不講信用,竟將私下的交易對簿公堂,只得揮手向身後臣僚求助。
雖說信中沒寫得那麼直白,洋洋灑灑看下來終歸是對福王頗有微詞,以下犯上這個罪名是逃不脫了。這般情況下,自己便是再多說些什麼也是毫無益處,不如換個政治清白之人。
可手在背後招了半天,也無人上前。
轉過頭去,那日言辭激烈,頗有嘉靖朝內閣首輔楊廷和氣勢的錢謙益,在被劉澤清瞪了一眼後,態度也變得扭捏起來。
「史大人以臣議君,確有所不妥。但諸位大人今日在此,不也是一樣?非是我等不願固守祖宗家法,實在是福王庸劣,非撥亂之主!」
見東林後繼無人,歷經萬曆、泰昌、天啟、崇禎四朝,幾次宦海沉浮,官至吏部尚書的張慎言站了出來。
身著一品仙鶴緋袍,腰系玉帶,氣派斐然。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吏部尚書更是文官之長,掌管天下官員升遷,又稱天官。
從知縣小官到各部侍郎,當不當官,升不升官,考成調官都得經他手。眼見著兵部尚書吃癟,禮部尚書裝死,自己這把老骨頭總得扔在朝堂上聽個響兒。
如果說,史可法寫信直言福王有七不可立算是暗罵,那麼張慎言這麼指名道姓,又大庭廣眾的喊出來,那可就是對著福王扇耳光了。
即便是福王這般心廣體胖也遭不住,虛汗順著衣角滑落,將台階都打濕,但還努力維持體面。
福王與潞王在台上就如同是大戶人家在選長房兒媳,相貌才行是一說,為君者大度寬宥更是臣子所求。此時張慎言就算是真衝上去給福王左臉兩巴掌,福王也得誇他老當益壯臂力過人,順便再把右臉伸過去。
「放肆,值此國家危難之際,爾等酸臭腐儒在這裡妄議國事,真不怕寒了將士的心嗎?」
劉良佐早就不想跟這幫文臣多費口舌,太平年間論官位,在場的每個尚書,侍郎都要比他來得尊貴,怕是上趕著給人家提鞋都落於人後。
可時代變了,自己手裡有兵,還有劉澤清手裡的三萬人馬。今日早晨,更有黃得功,高傑二人的快馬文書送到,願擁福王上位。
整個大明朝,除了左良玉鎮守武昌府,山高路遠消息不暢,其餘半數兵馬都站在福王這邊。
他們若是識相點,將來還可保全官位,不識相便一併殺了。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又想做官的人可多得是。
「今日,我等將士只認福王,誰若阻撓,便是動搖國本,離間君臣,便是我等不共戴天的仇敵!張大人此言,難道不怕軍隊譁變嗎?」劉澤清也不甘示弱,一唱一和道。
「無恥軍賊!你們若是有口中的半分赤誠,北京便不可能丟。早前先帝下令各路總兵起兵勤王,爾等軍賊或刻意緩行、坐視北京陷落或拒不奉詔、按兵不動,還有的稱病告假!現在來裝什麼忠臣良將,實在是可笑至極!」
「金銘(張慎言字),慎言吶!朝廷再經不起內亂了。」史可法忍不住出聲制止,沒想到張慎言這般口不擇言,名字也真是沒取錯。
劉澤清被氣得直哆嗦,牙關緊咬,說不出話來。
畢竟他就是那個稱病不出的,收到詔令之後,謊稱墜馬受傷,轉頭縱容手下在臨清大肆劫掠一番後,率軍南逃。
人在做過缺德事之後,總是裝得謙謙君子,光芒萬丈,就怕他人提起。惡行惡狀就這樣當著臣工的面一一細數,縱然是個殺人如麻的老兵油子,面上也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