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來,是福王要殺我了?」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屏住呼吸,靜得落針可聞,就連黃得功這個大嗓門的憨直之人,此刻也只是睜著大眼睛,不發一言。
精明些的高傑,乾脆裝起了啞巴。
自古立儲便是天家私事,一群武將爭論應當擁立何人,與謀逆無異。更何況是親王謀害皇儲以奪天下,簡直聞所未聞。
當然了,本朝國祚綿延三百年,這般成例也是有的。太宗皇帝,也就是後來被喜愛修仙的那位萬壽帝君皇帝(嘉靖)改了成祖的永樂帝,便是以叔叔的親王,奪了侄子的皇位。
古語有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太子表態,臣子自然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凡太子下個定論,一眾武將巴不得替太子把福王的腦袋摘下來。
怕就怕太子跟當時的建文帝一樣,來一句「毋使朕有殺叔父名」,這仗可就沒法打了。
就算打贏了,到時候二龍相見,來一個叔侄敦睦,親親和族,自己只落下個離間天家的罪名。
「回殿下的話,臣將三個軍賊分開拷問,三人皆言,是奉了南京兵部右侍郎馬士英的軍令,來此地劫殺南下的年輕流民,至於福王是否牽涉其中,尚不得知。」周鏡瞥了一眼眾人,緩緩回答。
「馬士英一個兵部右侍郎能有那麼大的膽子,幕後無人指使?再者說,他是如何知道,我會在此時從此處過的?」朱慈烺端坐正中,手中茶杯緊握,昏黃的燭光照在年輕又稍顯稚嫩的臉上,明明滅滅。
「為首的軍賊招供,是馬士英派阮大鋮親往,向劉澤清借兵三百,在南直隸諸道設卡埋伏,遇到自北而來,又年紀不大的年輕男子,一律誅殺。他領了五十兩銀,在此地埋伏半日,殺了五六人,便遇上大軍開道。」
周鏡頓了頓,見太子還在等著回話,「至於如何知曉,臣猜想,應是吳山那路出了岔子,泄露了消息。」
繼而又是一陣無聲,還是燭火燃燒的啪啪聲將沉寂打破。
「殿下,劉澤清馬士英等人竟敢派兵伏殺太子,此罪十惡不赦,臣請令率大軍攻下南京,以正國法!」黃得功講出伏殺二字,瞪著牛眼怒視高傑。一則心中仍有怒氣,二則是怕高傑同他爭這個先鋒。
朱慈烺眼神略過黃得功,掃向高傑,高傑向前半步,喉結哽了哽,似是有話要說,卻又退了回去。
「黃卿之忠勇,我向來是信得過的!」
「只不過,怕就怕有人首鼠兩端,想著兩頭下注。你說是吧,高傑。」見高傑不肯答,朱慈烺直接點破道。
聽到這話,高傑身形一顫,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臣,臣絕無向福王透露半點消息……」
眾人察覺不對,視線移至高傑身上,就連黃得功也回過味來,撤步堵住高傑去路,吳煌更是手向腰間佩劍伸去。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高傑仿佛又回到那日縣衙之中,七尺高的漢子,腳步頓時不穩起來。
「稟殿下,前日馬士英確有書信傳來,邀臣與劉澤清劉良佐共助福王,可臣萬萬沒有答應啊,請殿下明鑑!」說完便跪倒在地。
朱慈烺摸了摸沒長鬍子的光潔下巴,起身走到高傑面前。
周鏡見狀,顧不得什麼皇家禮法,硬生生走在太子身前,橫插在二人之間,生怕高傑狗急跳牆。
「雖沒答應,但也沒拒絕吧?」朱慈烺用著符合自己年輕的輕快口氣,仿佛在說著什麼俏皮話。
「我來猜猜卿心中所想,福王已有兩位總兵相助,二者兵力相加近七萬人,加上南京當地駐軍,人數遠超於我。南京城又城高牆厚,水網密布,怕是難以攻下……」
朱慈烺自然沒有什麼通天手段得知高傑同馬士英有書信往來,便是周鏡,在無人手的情況下,錦衣衛緝事伺察的本領也使不出來。
自相會後,朱慈烺為了籠絡黃得功,幾乎做到了日日相握,每日清晨未等自己用飯,便要詢問黃卿飯否,一頓食米幾碗,可否飲酒。便是行軍途中,也要策馬相隨,天南海北閒聊,問些行軍打仗的故事。
就在昨日,黃得功將自己悄悄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書信,看上去是撕到一半,又粘住了。
說是馬士英此人眼裡沒有太子,竟舍殿下而立福王,還敢將書信寫到自己這裡來。
說完便跪下,衝著朱慈烺咣咣咣磕了三個頭。繼而指天發誓,黃得功心中只有殿下一個太陽,沒有旁人,只要太子一句話,就是拼死也要把南京城拿下來。
朱慈烺請黃得功不要聲張,自己已心中有數。倒也不是怕擾亂軍心,就是想著等等看,高傑做如何姿態。
既然連黃得功都收到南京馬士英寫來的親筆信,那機靈得多的高傑,自然只多不少。不妨再等一日,免得冤枉了他。
沒想到這廝心裡始終隔著些什麼,收到了信也不說,就這麼藏著。今日一詐,便被詐了出來。
實在不是朱慈烺不想抬舉他,但凡高傑夾著尾巴做人,老老實實回到南京,自己也不是小氣之人,國難之時,許個總兵,封個伯,比殺只雞都容易。
可這貨聰明反被聰明誤,想著萬一太子這伙落敗,憑著手下這些將士,仍能在福王那裡謀個前程。
被說出心中所想,高傑再無說辭,只得伏在地上引頸受戮,「臣死罪!只請殿下誅殺臣一人,妻兒老小皆不知情。」
「起來吧,且看在你有罪心而無罪跡,再放過你一次。」沒想到朱慈烺只是拍了拍高傑肩膀,輕鬆饒過了。「只是,卿可不要學那孟獲啊!孤沒有孔明的肚量,做不到七擒七縱。」
高傑撐著頹喪的身子謝恩起身,望著一臉壞笑的黃得功,大概知道了是怎麼回事,滿臉的懊惱,就要退出大帳。
「高卿!才這麼幾日,你怎麼就忘了規矩,死罪雖免,可還有活罪!」朱慈烺背對著高傑,不去看他。
高傑見不到太子面容,不知道什麼價位才合得太子心意,但舊傷未愈,只得心虛喊道,「臣知道規矩,這就去領鞭二十。」
再想想,上次是無心之失便挨了十三下,這次是對太子不忠,罪過大了些,又加到四十。
久久沒有聽到回話,高傑心裡一橫,舍了半條命不要了,準備出到八十。
「卿多慮了,我是要托你給福王帶個話。」朱慈烺繼而轉過臉來,露出稚童笑容,看得高傑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