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莽初萌生機,老槐枝椏間剛抽新芽,鵝黃葉尖綴於枝幹,交錯成一片朦朧淺影。
風過林梢,攜初春溫潤之氣,掀動枝椏新芽簌簌作響,卻無鳥鳴鹿呦,顯得格外沉寂。
無他,只因樹影中藏著人。
「把總,咱們兄弟在這兒苦等了一個晌午,殺了五六個,可還沒遇見正主,那人是不是從別處過了?」一絡腮鬍漢子衝著身旁人喊道。
「急什麼?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既收了人家許多銀錢,吃了酒肉,就該把活兒干好,才一天你就等不及了,趕緊滾迴路邊等著去。」
絡腮鬍漢子聽了,提著弓悻悻躲到樹後繼續餵蟲子。
沒一會兒,不遠處走來四五個流民,有老有少,衣著破爛,身形瘦削,看樣子是餓了好幾天了。
突然幾隻羽箭從樹後射來,三個流民應聲倒地,剩餘兩人見狀,顧不得同伴,撒腿就跑。
絡腮鬍漢子從林中鑽出,懊悔道,「蹲了太久,失了準頭。」
「還不快追,跑掉那兩個是年輕的。」林中那個被稱作把總的男人喊道。
絡腮鬍漢子聽令,領著幾人,大步流星追去。
不到半刻,只見男人連滾帶爬往回跑,手中沒有首級,連弓也不見了。
「你這憨貨,怕是前日在婆娘肚皮上使過勁兒了,連兩三個流民都弄不死。」同行之人從樹影中鑽出,便要恥笑。
「快……」絡腮鬍漢子來不及出聲,便有一隻羽箭從嘴中鑽出,隨即倒在地上死了。
眾人還在疑惑,只聽見遠處馬蹄陣陣,路盡頭一隊鐵甲騎士策馬而來,個個彎弓搭箭。
……
「黃卿,高傑。此地距離南京已不足五十里,定要約束士卒,不得襲擾百姓!」朱慈烺指著地圖吩咐。
「請殿下放心,末將昨日親斬了兩個帶頭的百戶,想必能夠震懾他們許久。」高傑一聽到太子在稱呼上的區別對待,便忍不住搶話道。
黃得功嘴笨,但也不甘示弱,眼神如刀,剜了高傑一眼,「臣必定聽殿下的軍令。」
朱慈烺點點頭,看著這兩個視彼此如同仇寇,但又還算聽話的將軍,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周鏡說得不錯,黃得功、高傑確實可用,也還算聽話忠心,但聽話的內因與形式卻截然相反。
黃得功嘛,真是個關雲長、張翼德般的人物。
能打仗,也能領兵,軍紀上算是勉強符合自己要求的。但為人太過傲氣,還有點粗鄙,除了自己這個太子殿下,誰都不服,誰的話都不聽,特別是對於南京那些官老爺們。
黃得功幾次當著眾人的面直說,南京城裡皆是貪生怕死之輩,等到了南京,太子殿下只消坐鎮京城,將軍權盡數交付,闖賊彈指可滅。
吳煌也好,周鏡也好,幾次咳嗽出聲,也沒止住。
自己只好拿出老花樣,拉拉小手,講些悄悄話,什麼「我得將軍,實乃大明之福……來日方長,我們君臣的情誼必能長久……」忽悠過去。
對於黃得功,朱慈烺自認還是很滿意的,就跟三國演義里講的一般,劉備得了徐州,自然會給搭一個愛喝酒又喜打罵下屬的張飛。
黃得功的忠勇,必然伴著憨直。
至於高傑就複雜得多,他的忠心,多了一些無可奈何。
就憑他與李自成妻子私通這件事,早就絕了他反水再次投奔李闖的可能性,加上手底下人被硬生生分出去一半,失了籌碼,註定掀不起太大風浪,但還是得時刻小心。
就在朱慈烺思考該以什麼態度來應付這幾個驕兵悍將時,只見前軍有些混亂,本在大路上前行的軍士,竟有些踏入了田地,似是有事發生。
一隊人馬疾馳而來,馬後拖著幾個蒙面的漢子,將他們扔到高傑面前。
「稟參將,前方有山賊殺人越貨,已經被拿下。」為首的軍士下馬稟報,看樣子應該是高傑的部下。
「混帳,沒看見太子殿下在此嗎?這點小事也來叨擾,隨便殺了就是。」
高傑被免了總兵降為參將,本來就煩,這個不長眼的還偏偏撞到自己面前來。
「回稟參將,本不想來驚動太子殿下,但這夥人手段狠辣,不像普通匪賊,用的刀劍竟是我大明官軍制式,故特來稟報。」
「不過就是些官軍從了賊,要麼就是地方軍賊將刀劍賣給山賊換了錢。太子殿下諭令約法三章,官軍也好,山賊也好,害民便該殺!」高傑大手一揮,將腰間佩劍扔了過去,「用我的劍,斬了他們立立規矩。」
「末將領命!」軍士提著劍,走向跪在一旁的四五個土匪,其人皆被按住肩膀,手起刀落間,便有兩人人頭落地。
其餘三人見為首的軍官如此嗜殺,頓時尿濕了褲子,趕緊磕頭求饒,「這位將軍,我們是劉澤清總兵手下的官軍,不是山賊,來此是奉了南京兵部的軍令……」
「笑話,軍賊也敢假冒兵部的軍令,既是軍令,那麼軍帖何在?」高傑目光如電,一雙鷹眼瞪著講話之人。
「小的不敢說謊,確是奉了南京兵部右侍郎馬大人的令,讓我們來此擋住南下的流民,不可放過一人。」
「這麼說來,便是沒有軍帖了?斬了!」高傑懶得和這幫軍賊廢話,更何況是在太子面前,更是要顯得軍賊不兩立。
「慢著!」周鏡出言制止道。
劉澤清,馬士英,南下流民。這幾個詞連在一起,觸及到了周鏡那顆敏感又時刻緊繃的心。
或者說,他早早就察覺到不對勁了。
按照計劃,太子一行人繞路都已經順利與黃得功部會師,那掐著日子,吳山徐婉他們自然也該早早到了南京,向史可法馬士英等人稟報太子來京的消息。
憑周鏡對史可法的了解,以史公的為人,若是知曉太子獨自穿越千里來京,身邊沒有足夠護衛,莫不說是出城十里相迎,便是百里千里,也該率領百官,帶著太子鹵簿來接駕才是。
此地距離南京已不足五十里,卻連半點消息都無,沉默得讓人生疑,如今又有一夥子軍漢,在必經之路上伏殺南下流民……
「殿下,臣請旨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