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家中還有存糧嗎？平日裡又吃些什麼？」
朱慈烺站在土牆邊，望向一旁顫顫巍巍的老人，老人看著五十來歲，一身的麻布粗衣，不是很健壯，但也沒想像中那麼面黃肌瘦。
「回這位大王的話，小老兒家裡只剩些秈米粗麥，平時煮些稀粥，混著苞谷、甘薯裹腹，日子也就過去了。」
玉米、紅薯在萬曆年間經由福建商人自呂宋引進。後經徐光啟回松江丁憂守孝，三次從福建購種，逐漸成為江南百姓荒年時節的保命糧，只可惜未能推廣開來。
朱慈烺身邊站著十幾個重甲護衛將小院圍得滿滿當當的，高傑更是手提著一根粗大鐵棍，充當天子親衛，棍頭被血跡侵染，紅得發黑。嚇得老人連頭都不敢抬，一句一頓回道。
朱慈烺捏了捏瓦罐里不太飽滿的玉米粒，將瓦罐遞還給老人，又吩咐周鏡給了老人些許乾糧。
「謝大王，大王一定能長命百歲，多子多福……」老人跪地千恩萬謝，說著些上不了台面的吉祥話。
朱慈烺也不計較這些，引著眾人走出小院，行走在這個不知名的村莊裡。
江淮四月，春耕已過。風過郊野，新秧初長，翠色蔚然齊整，四野熙熙，皆為農作。
幾萬大軍行進，軍陣長達數里，高傑黃得功手下步兵多，騎兵少，為了避開耕地，行軍速度更慢了下來。自己總不能扔下大軍，只帶著騎兵往南京趕。稍稍停歇，等等後面的大軍，也方便了解一下當前的現況。
朱慈烺本以為，明末應當是天下大亂，路邊餓殍遍野，惡狗分食人屍，千里無雞鳴來著。但南直隸這邊，情況明顯要好得多。
雞鳴確實沒聽到，但惡狗也沒見著幾條，在田間地頭耕作的村民見著官軍先是遠遠遁去，站至一個連箭矢也夠不著的距離交頭接耳，看著大軍遠去。
這自然是要歸功於太子殿下的三令五申。
一開始本想著好好整個規矩，但鑑於這幫軍漢平日裡跟土匪也差不多，文化水平也有限，規矩多了記不住，便學了劉邦當年入咸陽時的約法三章。
殺良民者，立斬！掠民財者，立斬！犯民婦者，立斬！
這三刀砍下來，自然是嚇住了許多軍士。
黃得功與高傑更是爭著一口氣，既然在戰場上比試不了，就那麼當著太子的面比比誰更能約束軍士。不僅僅是面子的問題，更是攸關日後軍隊的指揮權，太子想必是不能親征的……
當然了，光是威逼肯定不行，還得利誘！
大軍行進前，太子幾乎把南京吹上了天，直接把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桂冠給了南京，並向眾人許諾，雞蛋會有的！包子也會有的！到了南京，一定好好犒賞三軍，給他們多發些銀錢。
於是乎，這支前幾日還勢同水火，東拼西湊而成的大軍，如今竟然顯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默契。
雞也不偷了，狗也不摸了，見著老百姓也有笑模樣了，見著漂亮大姑娘也不敢伸手了，只是憋著一口氣一個勁兒地向南京而去。
如此做派，大軍行至鄉野，竟然有百姓舉著吃食而來，更有稚童村漢叫嚷，「可是闖王打過來了？」
氣得朱慈烺哭笑不得，好不容易約束軍紀，居然是給他人做嫁衣，名聲這個東西啊，搞臭容易，要搞好，可是難如登天。
「殿下莫要放在心裡，這等鄉野村夫的荒唐之言，不值一提！」
作為太子的貼身護衛，朱慈烺的一舉一動，周鏡自然看在眼裡。
「殿下，我去給他們幾鞭子，讓他們知道知道厲害！」賀老三抽出馬鞭請命道。
「若是真因為這等小事鞭打百姓，那我大明也活該亡了！」朱慈烺自言自語道，驚得眾人不敢出聲，就連周鏡都不敢請太子慎言。
「將大明纛旗升起來！」
眾人聽聞，趕緊準備。
纛，乃是大明軍中最高等級的大旗，杆高丈余、旗面寬大，尤為顯眼。開始為了趕路，將這些旗幟都收了起來，現在想想，還是豎起來為好。
「可扛得動這大纛？」朱慈烺盯著身旁騎著高大黑馬的周鏡，笑問道。
周鏡心領神會般接過纛旗，手臂青筋暴起卻依舊面色平靜，「能與太子沖個來回！」
自古軍中力最盛者扛纛，周鏡雖然身材健壯，扛著此物也必定是相當吃力，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便是讓他扛著大纛往敵陣中殺個七進七出，周鏡也絕無二話。
太子拍馬向前，周鏡扛著大纛跟隨，遠處的百姓見到兩名身穿寶甲的軍士騎馬衝來，頓時驚得四散，連鋤頭都不要了，奈何兩條腿總歸是跑不過四條腿的。
朱慈烺摁住韁繩，衝著百姓喊道，「諸位莫要驚慌，大明太子朱慈烺在此！這是大明官軍，乃民之衛士，絕非土匪流寇。我已下令，從今往後，凡軍士敢侵民寸田、取民分財、傷民一人者，立斬！」
不知是被言語嚇到，還是被身份驚住，一群人就那麼愣愣站著，都忘了磕頭，還是一個看起來最為年長的老者帶頭，才匆忙伏地下跪。
「莫怕。不妨抬起頭看看，緣分難得，朱家太子可不是隨隨便便能見的。」朱慈烺側轉馬頭，脫下頭盔露出真容笑道。
《朝鮮李朝實錄》有載，崇禎帝天顏白皙，瑩然玉潤，長眉過目，瞳如點漆，丹唇秀髭，聲如洪鐘，翩然顧盼，瞻矚非常，英姿秀髮，誠不世出者也。
太子生母周皇后，更是與田貴妃並稱「玉顏天成」，朱慈烺自然生得一副好皮囊，一身鎧甲，更顯英氣，看得眾人挪不開眼。
直到朱慈烺策馬而還，眾人才衝著遠行的身影連連磕頭。
更有一漢子，壯著膽子向遠處望去，似要記住模樣，回去好跟婆娘吹噓，今日是見著神仙下凡了！
「殿下今日所為，必為後世史家所傳。」李瑞在一旁附和，便要提筆作詩，冥思苦想，作了一首狗屁不通的酸腐詩詞，又不忍獻給太子，只好扯成碎片，隨馬蹄踏入土裡。
朱慈烺沒去理會這才疏志大的李瑞，目光越過大軍，望向南方，南京只不足百里，一日可至。